那个老人的话还留在听证厅的空气里。一百二十六栋全面排查,不只是学校——这十个字从一个干了三十五年的退休土木工程师嘴里说出来,分量不是一句建议能装得下的。
陆深站在发言席后面,看着主席台上的代表陆续起身,几个代表把文件收进公文包,另一个在低头写最后几行笔记。副主任宣布休会,法槌落下,声音在偌大的听证厅里弹了一下就消失了,好像这个房间在法槌落下之后才真正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旁听席上的家长们慢慢起身。穿深灰羽绒服的那个女人被旁边的人扶着胳膊,站起来的速度很慢,像是刚才那一阵持续了很久的掌声把她身上的力气全抽走了。她的文件夹还攥在手里,指节从刚才的发白慢慢恢复了颜色。
他把笔记本合上夹进文件袋,帆布包搁在脚边没动。墙上的十七份报告还排成一排,红章蓝章从左边到右边,日光灯照得墙面发白,没人来收,也没人催他离开。
陈铁柱从门口走进来,把折叠桌收好,纸箱推到墙根底下。
走吧。
陆深站起来,拉好帆布包的拉链。他走出听证厅的时候回头看了下。十七份报告还在那面墙上,从左边排到右边,密密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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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至少二十个。记者,自媒体,几个扛摄像机的,更多举着手机的。穿格子衬衫的靠在窗台上抽烟,烟灰掉在地板砖上也没人在意。三脚架支在走廊中间,挡住了半条路。
他推开门的那一刻,走廊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陆深先生——
第一个冲过来的是一个年轻记者,戴黑框眼镜,话筒几乎杵到他脸上。刚才那位代表建议全面排查一百二十六栋,您怎么看?深固会参与吗?
更多的人围上来。有人在后面喊让一下,有人从侧面举着手机录像。闪光灯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显得发白,几乎看不清。
陆先生,恒基建设方面有没有回应?
教育局会不会启动全面排查?
您的数据有没有可能被质疑——
问题接连抛过来。他被挤得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听证厅的门框。帆布包的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
我不逐一回答。他的声音不大,但前排几个人安静了一瞬。今天的听证会全程有录像,所有数据已经在会上公开。各位可以去市人大的官方网站上查看。深固的排查工作会按照合同约定继续完成。
没有人听。更多的人在往前挤。
陈铁柱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在人群前面横着,用身体挤出道缝隙。
让一让。陈铁柱的声音比陆深大了三号。不回答问题。有事发邮件。
他带着陆深穿过人墙,往走廊尽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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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十几步,陆深感觉有人在拉他的衣领。
他转过头,看见苏晚晴站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米色风衣,头发扎成马尾,黑色的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右手正伸向他的衬衫领口。
她没有拿录音笔,也没有拿采访本。指甲剪得很短,中指侧面有一块薄茧,握笔握出来的。
她把领口理了理,食指在领子的边缘停了停,然后放下手。
瘦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看着她。她的眼圈有一点青,大概昨晚没怎么睡。他张了张嘴,想问她怎么进来的。记者证不是万能的,听证会的旁听名额有限。
你——
不用问。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他还站在这里。
然后她转过身去,往走廊的另一头走。逆着人流。没有人注意到她。
陆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米色的风衣,黑色的帆布包,马尾。然后就不见了。
陈铁柱在前面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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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人大办公楼的玻璃门,外面的阳光白得刺眼。他在走廊里待了个把小时,眼睛还没适应外面的光线。台阶上有人递名片,他没接,一直走到停车场才放慢脚步。
陈铁柱的面包车停在最里面。车门拉开,他坐进副驾驶,把帆布包放在腿上。外面的声音被车门隔开了,停车场里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
陈铁柱上了驾驶座,发动引擎,但没马上开走。
孙志远最后一直没抬头。他说。保温杯盖子开着,水面纹丝不动。纪检那个人的目光从头到尾没离开过他面前的那份文件。
那个老人呢?
我认识。方远山带过的学生,省交通设计院干了十五年,桥梁检测。2005年退的。退休前写过三份关于海城桥梁养护状况的报告,没人理。陈铁柱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今天他站起来了。
陆深没接话。
走吧,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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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工作室已经是中午。陈铁柱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三罐啤酒和一袋花生米。上楼的时候陆深已经把白板上的证据网络图看了一遍。三种颜色的线条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中心那个空白节点,节点旁边周航用铅笔写了四个字,总验收报告,后面画了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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