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的倒计时让疗养院重新运转起来。
不是恢复正常,而是每一处异常都像被上紧了发条。走廊灯泡开始有规律地闪烁,护士推着治疗车从西到东来回经过,车轮碾过地面裂缝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快。七间病房内各自传出动静:一号床周祁拖动病床,二号床宋慈低声背诵体温,三号床韩墨用指节敲墙,四号床叶晓棠对着窗户数灯,五号床许照咬住被角不让自己唱出第六句,六号空床安静得像一张等人签名的纸,七号床林山则反复问同一句话。
“数到几了?”
顾临川把所有声音按时间顺序写下来。
十一点五十二分,一号床拖床声三次。
十一点五十五分,三号床敲墙三十六次,未到触发阈值。
十一点五十八分,五号床短促哼唱,被周眠用“环境定向”打断。
十二点零一分,七号床询问计数。
十二点零四分,走廊广播提醒核验剩余五小时五十六分。
每个声音都在催他们犯错。
沈知白把白塔查到的原始值班表放到观察室桌上。纸张很旧,边缘有冻裂痕迹,但字迹清楚。表格左侧是职工名单,右侧是病区安排。闻启明的名字在主治医师一栏,宋慈的名字在外援护士一栏,林山在低温研究组一栏。病人名单只有六个:周祁、韩墨、叶晓棠、许照、江如许、苏敏。
没有宋慈。
没有林山。
也没有第七名病人。
更奇怪的是,许照在名单上,却不是五号床。他被写在“陪护/家属临时留置”一栏,后面有铅笔补字:代签风险。
“这张表本身就矛盾。”秦照夜说,“病人名单六个,但规则说疗养院只有七名病人。许照不算病人,却被现在病历列成五号床。宋慈和林山不算病人,却被收治。空床占了六号。”
纪含章指着“江如许”三个字:“第六页刚出现‘江’字。江如许可能就是被治愈到空床的人。”
周眠看向许照病房方向:“许照、江如许。名字太近了。”
“不是太近。”顾临川说,“可能是亲属。”
沈知白说:“预审资料里没有江如许。白塔拿到的是清理后的病人摘要。”
“说明预审资料也被污染过。”秦照夜说。
沈知白不否认:“所以我现在坐在这里。”
他的态度比第一夜更合作,但顾临川没有放松。白塔愿意合作,是因为闻启明和病历系统的威胁已经压到他们的封存目标上。等目标重新分叉,沈知白仍会按自己的价值排序行动。
梁策靠在门边,没再笑。他刚才说出“梁易查到的不是雨港旧站”后,沈知白没有当场追究,但白塔内部的气氛明显变了。陆歧站得离梁策更近,像防止他继续失控;许南栀则一直观察梁策的手指和呼吸。
顾临川问:“梁策,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梁策抬眼:“你觉得沈队会让我说吗?”
沈知白平静地说:“不涉及当前核验。”
“涉及。”纪含章说,“病历第六页出现打孔痕迹,梁易也与打孔车票有关。现实线和副本线有交叉。”
沈知白看着她:“纪记者,你应该明白,在证据不足时把长线线索拖入当前副本,会增加判断噪音。”
纪含章冷笑:“我也明白,掌握噪音定义权的人很容易把不利信息归为噪音。”
两人视线对上,空气几乎结霜。
顾临川打断:“现在先做核验。梁易线索单独标记,不作为当前救援判断依据,但白塔不能销毁或隐瞒相关证据。”
沈知白说:“可以。”
梁策轻轻笑了一下:“这就是你喜欢他的原因?”
沈知白没有回头:“闭嘴。”
十二点二十分,明日团队分成两组。
第一组查病历室:顾临川、秦照夜、周眠、纪含章。白塔派许南栀同行,名义上是共享信息,实际也是互相监视。
第二组查墙体夹层和锅炉房:白霁、段闻舟、赵启、马原。白塔派陆歧同行,防止三号床韩墨失控,也防止明日私自取走第六页备份。
沈知白和梁策去行政区继续查封存评估记录。
白霁临走前看向顾临川:“你那边不要碰笔。”
顾临川点头:“你那边不要进墙。”
段闻舟说:“听着像两句废话,但在这里确实是金玉良言。”
病历室在东侧二层。
从病房区过去要穿过一条玻璃连廊。连廊外风雪几乎贴着玻璃打,远处山体被白雾遮住,只能看见疗养院另一栋旧楼的轮廓。那栋楼比主楼更低,窗户全部封死,外墙有大片黑色火烧痕迹。纪含章拍不了照,只能手绘外形。
许南栀说:“那是旧实验楼。”
秦照夜看她:“预审资料?”
“白塔进场后看到的地图。”许南栀笑笑,“不算秘密。”
“这里的秘密标准很弹性。”纪含章说。
许南栀并不生气:“因为秘密不是由事实决定的,是由暴露后果决定的。有些信息说出来只是信息,有些说出来会触发流程。刚才梁策就是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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