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石桌上的白布被推开一角。
反写的陈渡露出半个渡字。
裂纹体温计液柱随之上升。
老妇已经离开,衣服也被带走,名字留在石桌上的关系却还在。只盖住字,不能真正分开。
陈渡把照片和泥碟留在原位,返回牌坊。
路过第一排时,自己的碑又向道路挪近。碑上新字体多了一层细小纤维纹,和黑外套内衬相同。老妇衣服正在给墓碑输送记忆。
孙弥没有离开。
她和赵守才站在牌坊外侧,各自隔着几步。白菊抱在孙弥怀里,赵守才则把哥哥火化证明压在帆布包最外层。两人都不愿再靠近登记桌。
“你们的名字在她衣服上。”陈渡说。
孙弥先看赵守才。
“谁?”
“黑衣老妇。”
两人的表情同样陌生。
陈渡没有用“你们认识她”诱导。他分别描述物证:孙弥字迹与签到笔一致;赵守才才字最后一钩划破布料,和登记册痕迹一致。
赵守才摸出工作笔。
黑色油墨,笔尖有毛刺。
他在废纸上写一次名字。才字最后一钩果然会因笔尖卡顿向下划破。
“是我写的。”他说。
“记得什么时候?”
“不记得。”
孙弥也试写。
她习惯把弥字右侧最后一点写得很近。老妇袖口上的新字同样如此。
“我为什么给她写?”
“她可能让你帮忙补儿子姓名。”
“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写完以后忘了。”
孙弥脸色发白。
她翻手机备忘录。墓园志愿记录里,每天下午都有十分钟空档。定位显示去过第二排凉亭,文字备注却是休息。那十分钟可能就是她帮助老妇写名的时间。
赵守才工作轨迹也有相同空档。
每天早班后,他都会在凉亭停七分钟。修剪记录写处理藤蔓,可凉亭周围没有藤蔓,只有满地便签。
墓园把帮助行为改成普通工作。
“怎么拿回来?”孙弥问。
“不是拿名字。”陈渡说,“确认那个名字现在属于谁,不属于谁的儿子。”
“直接擦掉不行?”
“刚才老妇撕你名字,你在门口疼。”
孙弥右臂还有一条莫名红痕,位置与外套袖口相同。
名字已经连到身体。
毁字可能先伤活人。
三人没有把老妇引到登记桌。称谓与登记都会扩大关系。他们回到凉亭外,先不靠近石桌刻字圈。
老妇不在。
黑外套却挂在一棵松树低枝上。
她可能在逃跑时脱下,也可能墓园把衣服留下继续收名。袖口和口袋两块白布已经掉落,孙弥、赵守才重新露出。
新字向外鼓起,温度偏高。
“先谁?”陈渡问。
孙弥看赵守才。
赵守才摇头:“别让我替她选。”
孙弥深吸气。
“我先。”
她没有碰衣服。
“孙弥。”
报全名后,袖口字迹亮了一点。松树后几块碑同时发出女儿的呼唤。
孙弥没有回答称谓。
“这名字属于现在站在凉亭外的人。”她说,“左眉有痣,右手背烫伤,手机里养猫视频的声音叫豆包。”
三项事实有现实载体。
她又指向白菊。
“花是我自己付款,原本准备给仍活着的人。不是给这件衣服上的儿子。”
袖口孙弥两个字开始移动。
不是从布上脱落。
字迹先变浅,再在她翻过来的胸牌背面重新出现。胸牌原有姓名恢复,下面多出一条很细的爪痕,证明墓园曾试图接入猫关系。
黑外套袖口只剩笔压痕。
孙弥右臂红痕同时退下去。
她没有因此记起所有遗失。母亲生日仍需外部核查,猫照片仍是灰色。分离名字只阻止继续吞取,不返还已吃掉的关系。
“赵守才。”男人随后说。
口袋边缘字迹亮起。
碑后传来“弟”。
他没有答弟弟。
“这个名字属于城西公墓园林维护工。”他说,“我哥在城北墓园,火化证明和缴费地址都在包里。他叫我才子,不叫我弟。”
再指照片。
“枣泥糕是我女儿爱吃。她按入学资料今年十六,我要寄到学校。”
每一句都把混在一起的关系拆开。
赵守才三个字从口袋布退回工作证。破布料没有自动恢复,留下那道才字划痕。
“我想起她笑什么样了。”赵守才说。
他立刻看照片。
照片嘴角枣泥重新显出一点,仍不完整。原始照片保住了一小段关系,但不是全部奇迹般返回。
两人名字离开后,黑外套轻了很多。
松枝向上弹起。
内衬剩余姓名仍有几十个,其中大部分温度接近环境或34℃。活人新字减少,心口那几层候选名更清楚。
陈渡用体温计沿内衬做了一遍不接触检查。
除孙弥、赵守才和陈渡,还有五处名字温度偏高。
一处写在左肘,旁边沾着外卖保温箱的银色纤维。一处在后领,有医院陪护腕带压痕。第三处靠近下摆,墨迹混着小学常用蓝墨水。剩下两处没有物证,只能确认仍带活人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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