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碑没有开口。
老妇仍在等。
她面前那块石头比周围更矮,顶部有一处圆形凹槽。凹槽里积着黑水,水面映出很多名字。每一个都只停一瞬,像在让她挑。
“它答过你吗?”陈渡站在两块碑外。
老妇回头。
她先看孙弥,再看陈渡,眼神完全陌生。
“你们是谁?”
外套被留在凉亭后,她已经失去刚建立的短期印象。
陈渡没有立刻报名字。
“刚才在凉亭和你核对活人姓名的人。”
“我不记得。”
“衣领绣字还在吗?”
老妇摸向灰色内衫领口。
那里没有刺绣。
绣名在黑外套上。她把衣服留下,也把母亲给她的身份载体一并留下。
孙弥打开塑料桌布一角,只露出衣领。
三个旧线结出现时,老妇眼神稍微聚焦。
“我妈缝的。”
“缝了什么?”
“名字。”
“你的。”
老妇点头。
陈渡不替她念。她抓住衣领,从线迹磨损里一点点认出三个字。
“宋兰芝。”
她说全名。
周围无字碑同时向后退了半寸。
圆形凹槽里的候选名字全部散开,黑水恢复空白。
老妇没有把自己交出去。
“我刚才说什么?”她问。
孙弥没有替她复述交易,只指向石碑前的鞋印与跪痕。
“你在这里停过,准备拿自己的名字换一个儿子姓名。”
“我会这么做?”
“你说出来了。”
“我不记得。”
“不记得不等于没发生。”
孙弥把手机录下的最后一句播放给她听。录音只含老妇自己的声音,没有名字。
宋兰芝听完,脸色灰下去。
“它答了吗?”
“没有。”
陈渡看凹槽。
“它在等你先交。”
宋兰芝把衣领贴到胸口。她没有重新穿外套,担心内衬名字再次接触身体。
陈渡将包好的衣服放在地上,露出下摆陈渡二字。
“这个名字是活人的。”
宋兰芝看他。
“谁?”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人。”
“你是陈渡?”
她从衣服字迹读出,没有由陈渡先说。
“是。”
“我为什么写你?”
“你没动笔。写着这个名字的碑叫你妈,你听过以后把它收进衣服。”
宋兰芝看陈渡脸,再看折痕照片下巴。
“不像。”
“哪里不像?”
“我儿子耳朵缺一小块。”
她抬手比右耳上缘。
“小时候爬铁门,挂破了。缝两针。他怕我骂,拿头发盖了三天。”
第一件只属于具体儿子的事出现。
不是通用喜好,也不是称谓。
陈渡右耳完整。
照片折痕旁,短发边缘下面隐约有一处耳廓缺口。物证与记忆吻合。
“陈渡不是我儿子。”宋兰芝说。
外套下摆的名字立即松动。
墨迹像细小黑砂,从布纹里退出来。它没有落地,而是沿雾向第一排飘去。陈渡胸口那种被牵扯感随之减轻,张远灰外套左右位置仍旧陌生,却没有继续丢失新细节。
石头摩擦声从墓园入口传来。
写着陈渡的碑正在接回名字。
“还有这两个。”陈渡指向被白布盖过的位置,“孙弥和赵守才都不是你儿子,已经由本人证明。”
宋兰芝看孙弥。
孙弥说全名,并让她看左眉痣、手背烫伤与豆包录音的时间戳。宋兰芝这次没有说可能。
“你不是。”
袖口最后一点笔压痕淡下去。
其余活人名字需要本人或足够现实证据逐一分离。宋兰芝不能一句“都不是”替所有未知者作结论,也不能继续把它们当候选。
她同意不再穿外套。
三人把衣服挂到第三排空架上,内衬朝内,用不写姓名的编号标签标记。不是销毁,是等待关系持有人核对。
“我儿子名字还在里面吗?”宋兰芝问。
“可能在,也可能不在。”陈渡说。
“那怎么找?”
“先找右耳有旧伤的照片原件、最早户籍或学校记录,再找你还记得的共同事件。不能从几十个名字里猜。”
宋兰芝握住照片。
“我每天都猜。”
“所以每天都会多一个名字。”
她没有反驳。
雾里传来石门开启声。
刚从外套退出的陈渡名字没有回到第一排原碑。黑砂沿地面越过前两排,向第三排更深处流动。
无字碑一块块侧开,露出向下台阶。
台阶两侧全是矮碑。
有的碑面刻着左肩裂纹。
有的刻着胸骨缝合线。
还有一块在右掌位置有模糊凿痕。
它们没有姓名。
伤痕却都像陈渡。
“你来过这里。”宋兰芝说。
她只根据眼前相似作判断,不是记忆。
陈渡用巢镜照向台阶。
镜中每块矮碑后都站着一个人影。身高相同,肩宽相同,身上的伤却停在不同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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