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浩的近视有四百七十五度。
现实验光记录、三年配镜订单和宿舍照片都能对应。电子榜零点更新前,他一直戴眼镜。更新后,眼镜出现在失物柜,他却坚称自己视力正常。
陈渡没有让他直接看远处小字。
急救员先用遮眼板做基础视力筛查。罗浩站到三米外便看不清方向,仍试图靠猜完成。连续猜错后,他摸向鼻梁,手指停在本该有镜框的位置。
动作记得。
用途不记得。
眼镜重新戴上时,罗浩说世界“像被擦干净了”。他接受验光事实,却对镜子里的自己明显不适。那张脸戴眼镜已经三年,他现在第一次看见。
榜上数字停在第四十四。
他没有死。
失去的也不是生命体征。
陈渡把罗浩列为第三份主动介绍后私人内容缺失样本,不把“离开第四十七”列为获救。严芝失去外婆和糖的情景,郑凯失去鞋带习惯来源,彭宇失去过敏警觉,罗浩失去对眼镜的自我认识。四个人公开履历仍然完整,甚至比之前更容易被同学复述。
越能被别人概括,越说不出只有自己知道的部分。
上午六点,校园档案馆开门。
建筑在图书馆后方,外墙爬满枯藤。门厅没有灰尘,空气却有旧纸受潮后的甜腐味。除湿机整排运行,水箱全是空的。机器发出低沉震动,排水管末端却有水滴逆着坡度往上爬。
顾言有档案馆钥匙。
他不知道钥匙从哪里来。硬壳本记录,过去六周每个周一他都进来查互认序列。门锁铜片上也有与他玻璃掌印相符的残留,可值班表没有顾言姓名。
“你自己开。”陈渡说。
顾言把钥匙插入锁孔。
门没有开。
陈渡叫了一次全名。
“顾言。”
顾言轮廓变深,锁芯随即转动。叫名仍能让他短暂被环境承认。十几秒后,胸牌又开始褪色。
档案馆地下室保存十年纸质榜单。
程归没有跟着下去。她留在入口,与现实组维持语音,每两分钟报一次身体事实。教室里的白大褂背影尚未离开,现实榜单也没有程归当前排名。让两道形象靠得更近,只会增加无法控制的重叠。
陈渡、急救员和顾言进入地下室。
铁架间距很窄,监护床无法通行。陈渡在急救员评估后改坐轮椅,右肩继续固定,腿部力量与平衡先做过检查。他没有因为需要调查便忽略受伤身体。
地下二层的温度只有十二度。
纸箱按周编号,每箱一百份学生档案。箱签写榜单第一名和最后一名,找不到第四十七的特殊标记。陈渡随机抽取六个月份,再把每周第四十七名向前后两周追踪。
第一人,周一第四十七,次周二十六。学费缴纳和食堂消费继续三年。
第二人,周一第四十七,次周八十一。半年后正常毕业,有校外劳动合同。
第三人,连续两周第四十七,第三周第四十八。就是顾言。
第四人,周一第四十七,周三因骨折住院,住院病历完整,返校后排第六十三。
六个月里一共二十四名第四十七。能找到后续现实活动的有十七人,五人资料不全,两人确实从榜单消失。
现实组先联系其中三名已经毕业的人。
第一名在外地开公交。调查员没有要求他对镜头介绍,只核对事先取得授权的身份材料和当班记录。车内实时画面里,他能准确报站,左手虎口有档案照片中同一处烫伤。第二名正在照顾刚做完手术的父亲,医院陪护证、缴费单和家属通话连续。第三名拒绝视频,只同意让当地人员上门确认。三人都仍以现实身份生活。
公交司机还保存着当年的纸榜。
他曾连续三天排第四十七。那几晚,室友轮流守着他,逼他不断说姓名和奖项。第四天,他升到第十一,却忘了自己为什么怕密闭电梯。恐惧反应没有消失,电梯门一关,他仍会出汗、心悸,只能把原因解释成胆小。
后来一次停电,他在楼梯间找到旧手机录像。十三岁那年,他曾被困货梯五个小时。现实消防记录也能对应。
“第四十七没把我杀死。”他在授权录音里说,“为了离开第四十七,我把那五个小时说没了。”
这段话不能证明所有人的变化机制相同。
至少证明所谓死亡线没有跨出校园后自动补真。一个曾经的第四十七名活着,有工作,有父亲,也有仍在起效的现实治疗建议。他缺失的情景没有因毕业恢复。
消失的两人也不是在第四十七时离开。
一个最后排第二十三,一个最后排第六。
“大家为什么只说四十七?”急救员问。
顾言翻开硬壳本。第一页写着一行褪色铅笔字:第四十七是门,不是坟。
下面没有解释。
“也许以前有人用这个数吓过我们。”他说,“后来没人记得是谁。”
陈渡想起第47排、多层鞋印、程归尚未公开的回程次数。四十七在此前事件中有真实来源,正因如此,更容易被校园借来包装一条假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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