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击摊没有枪声。
二十支气步枪整齐挂在木墙上,枪管擦得发亮,扳机和准星却蒙着灰。柜台后没有蓝制服员工。奖品架摆满铁皮徽章,每一枚都是陈渡不同伤痕。
靶场深处立着四十七块人形纸板。
第一块穿搬家当天的黑色短袖。
第二块穿夜诊护工服。
第三块手持刻刀。
后面的服装越来越接近当前。第四十六块穿水族馆检修服,右太阳穴细纹完整;第四十七块穿陈渡此刻防护服,左肩固定,脸还是一张白纸。
它没有表情。
摊位上方旧招牌写:“击中另一种选择,赢取一次重新选择。”
“另一种选择”四字是后来刷上。原始油漆只写“击中十环,赢取纪念奖品”。
假规则又建立在真实设施上。
第四十六号站在入口,不进靶场。
“打掉第四十七块,退款票归我。”
“打掉你呢?”陈渡问。
“票归你。”
“后果?”
“被击中的选择停止。”
“停止是什么?”
“不再竞争身体。”
“死亡?”
“规则层没有这个定义。”
这与一号把留在规则层排除出死亡统计相同。词不同,问题相同。
程归检查正式须知。
枪械使用三条:枪口不得离开靶场方向;每位游客自愿决定是否射击;未击中不扣除其他项目权益。没有“不射击不能通过”,也没有必须命中。
维修梯闸门却锁着。
锁旁贴一张经理通知:完成选择确认后开放。
这不是原始设施规则,是第四十六号以值班经理权限新增的通行条件。
“你可以撤掉。”陈渡说。
“可以。”第四十六号说,“你先确认不射。”
“确认以后?”
“不射也是一种选择。第四十七块会得到岗位。”
陷阱不在命中。
只要陈渡把“射”或“不射”作为乐园提供的二选一正式确认,排班屏就能把另一项结果留下。射击摊需要的不是子弹,是他承认只有两个选择。
陈渡不表态。
他先检查枪。
气瓶压力真实,弹仓每支一发。枪托有不同指纹和血迹。第四十六号那支枪膛为空,说明它射过。第四十七支尚未出现。
靶板背面可以从侧面看到旧记录。
第一块有四十五个弹孔,全部围在心口。第二十三块没有心口弹孔,子弹集中在双手。第四十六块只有一个孔,位于右太阳穴。
每次进入者都曾尝试消灭最早、最软弱或最接近自己的版本。
变体仍在。
靶场角落坐着第十七号。
他穿旧保安制服,左眼缠黑布,岗位是“报靶员”。每一声枪响后,他都必须说中的是几号、哪个部位、得几分。长期注视镜靶使左眼只剩一层银色反光。
“第四十六号打自己时,你报了什么?”陈渡问。
“十环。头部。终止成功。”
“它还在。”
“报靶结果不负责后续。”
“谁教你这句话?”
“值班经理。”
岗位把他限制在命中瞬间。枪响、纸破、分数出现,他便宣布成功,不需要观察受击者是否消失、是否变成员工。每一次射击因此都能在记录上成为“有效终止”。
陈渡让他翻旧总表。
四十六次全部写成功。
员工人数却从一增加到四十六。
“你觉得成功吗?”
十七号摸黑布。
“我只报靶。”
“现在不是问岗位。”
“我不知道怎么判断。”
程归把邵明领取办法的最终记录给他看。那次没有射击,没有得分,一个现实意识却成功返回。再给他看二十三号离岗后的排班变化:没有十环,岗位与人第一次分开。
十七号读得很慢。
“那我以前报错了?”
“你准确报了弹孔。把弹孔叫终止成功,是经理加的解释。”
具体技能与岗位结论被拆开。
十七号摘下黑布一角。银色左眼里没有瞳孔,仍能映出靶场。他没有把眼睛对准陈渡,只看地面。
“我可以只报位置,不报成功。”
“由你决定。”
他拿红笔划掉总表每行最后两个字。弹孔记录保留,“成功”被删除。四十六块靶没有恢复,至少后来的阅读者不会再把伤口当消失证明。
命中没有让它们停止存在。
陈渡又检查旧弹丸。
纸板后的软木墙嵌着铅弹,数量与弹孔基本一致。只有第四十六号太阳穴那一发不在墙里。金属探测器显示,它留在第四十六号右太阳穴细纹深处。
伤不只是象征。
程归当时开枪后,现实岸上对应陈渡也许没有弹孔,规则层第四十六号却一直携带弹丸。它成为经理、改变立场,都发生在带着那发“终止”以后。
第四十六号如今取下气步枪,右手姿势与程归开枪残响完全相同。它不只在执行自己的方案,也在重复曾伤害它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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