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着孩子,走得有点吃力。
这夜色是浓,但他总觉得比什么时候都亮堂。
就像脚下这条土路,被月光照得泛白,坑坑洼洼还在,可每一步踩下去,都感觉是往一个暖和的地方走。
月光白得发亮。
江奔宇一行人沿着土路往前走,脚下扬起的灰尘在月光底下泛着细碎的光点。
“哎,前头就是咱们村的大队人马。”
许琪抬手往前一指,语气松快了不少。
她肩膀上挎着个布兜子,里头装着从供销社扯的几尺花布和一卷针线。
江奔宇走在最后,抬眼扫了一眼前面的队伍。
覃龙和何虎一左一右,像两扇门板挡在两侧,中间夹着秦嫣凤和许琪两个女的。
秦嫣凤那条乌黑的大马尾在背后晃荡,怀里死死抱着个包裹,神色绷得紧。
“古乡村离镇上近,走哪儿都得打这过。”
江奔宇边走边说,声音压得低,“四周十几个庄子的人要进镇,全得从咱村口过。”
路两边闪过一丘丘梯田,稻田里只剩下金黄发干的稻茬。
远处有夜鸟叫了两声,空荡荡的。
回村的人队伍越拉越长。
手电筒的光、火把的光,拧成一条弯弯扭扭的长蛇,沿着土路慢慢往前挪。
队伍里头什么人都有。
有人挑着扁担,两边挂着从镇上扛回来的货;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垒着麻袋;还有人啥也没拿,就背个布包。
脸上的表情也五花八门——有的眉开眼笑,大概是抢到了稀罕物件;有的眉头拧成疙瘩,怕是东西贵了或者没买着;更多的人三五成群,边走边唠。
“听说了没?别家公社的彩礼都涨到三转一响了!”
一个中年妇女嗓门尖,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三转一响算啥?”
另一个男的接话,“前进公社那边的姑娘,现在开口就要‘三十六条腿’,少一条都不嫁!”
村里人嚼舌根的话,江奔宇全听在耳朵里。
他嘴角一挑,扭头看秦嫣凤。
她脑袋低着,耳朵尖泛了红。
现在这年头,娶媳妇要什么,大伙心里都有数。
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
三十六条腿——全套家具。
“丫头,这些玩意儿你想要不?”
江奔宇压低嗓子,“要的话,过两天给你弄来。”
秦嫣凤抬起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感激,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队伍拐了个弯。
前面横着条水沟,五六米宽,上面搭了座木桥。
桥板厚实,是几块大木头拼的,两边光秃秃的,没护栏,看着年头不短了。
桥头站着几个戴红袖章的人,正翻过路人的东西。
何虎眉头皱了起来,胳膊上的肌肉绷得死紧:“这他妈怎么回事?”
覃龙眯着眼瞅了瞅:“新成立的革委会,像是在查什么。”
江奔宇脸沉下来。
检查点旁边摆了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林耀华。
这家伙他认得。
他爹林国胜,以前村里管账的,让江奔宇摆了一道,现在还在劳改农场蹲着。
“都警醒点。”
江奔宇低声跟身边人说,“尤其是丫头的包袱,怕是要过一遍。”
队伍慢慢往前挪。
离检查点越来越近,江奔宇看得更清楚了——革委会那帮人翻东西翻得粗鲁,箩筐打开,麻袋扯开,物件一件件往外拎。
有人买了点红糖,没有食品站的条子,被记了名,还挨了顿警告,说倒卖要收拾他。
空气里透着股紧张劲儿。
秦嫣凤的手抖了。
“丫头,你这包,能打开吗?”
江奔宇尽量让声音听着稳当。
秦嫣凤咬着下嘴唇:“能,就几件衣裳。”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可那些钱,要是揣我身上,他们搜不搜?”
江奔宇盯她一眼,眼神硬邦邦的:“没事!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轮到他们了。
一个检查员伸手拦住:“站住!革委会检查,东西全拿出来!”
江奔宇不急不慢,打开手里的布包。
里头就几本书,搭几件衣裳。
检查员随手扒拉两下,挥手放行。
轮到秦嫣凤,那个检查员盯着她怀里的包袱,眼睛里带着股让人不舒服的劲儿。
“女同志,包袱打开!”
秦嫣凤手指有点发抖,慢慢解开结。
里头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件红色的确良衬衫,月光底下,红得扎眼。
检查员翻衣服翻得特别粗鲁,每件都拎起来抖两下。
江奔宇瞥见桌子后头林耀华的目光,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行了,过去吧。”
检查员总算松了口,眼睛还在秦嫣凤身上来回扫。
几个人刚要抬脚,林耀华突然开了腔:“江同志,有日子没见了啊。”
江奔宇转过身,语气很平:“林同志,您亲自来站岗?”
林耀华脸上的笑挂着,却没到眼底:“为人民服务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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