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包里露出一半的钞票,大概比划了一下,他哗啦啦地数起来。
特殊纸张的摩擦声在茶摊的嘈杂里格外刺耳。
一沓万元大钞,他数出五叠,推到张子豪跟前:“给你五千,让何文博把账记清楚。
这钱是给兄弟们提前发工资撑场面的,可别娶了那种光认钱的主儿,先探探人品。”
秦嫣凤坐在旁边,视线落在他数钱的手上。
动作利索,干脆,一看就是常年摆弄这些钱的主儿。
掌心的纸包忽然沉了几分——这人到底是干啥的?给她钱的时候眼皮都没眨过一下,这会儿给兄弟发钱也跟撒豆子似的,毫不在意。
可这年头,普通人家一年攒下来,能有个几百块就不错了,他倒好,随手就掏出上万块。
连拿钱那个,脸上也没啥惊讶的样,像是见惯了。
张子豪接过钱,随便塞进内袋,转身就往联谊会方向赶。
“妞,去对面粉摊给孩子们弄几碗粉吧。”
江奔宇的声音拉回她的神。
秦嫣凤抬眼一看,对面桌上几个孩子正围坐成一圈,舔着手指上的糖渣,鼻尖还沾着包子汤汁。
“你吃不吃?”
她问。
他冲她摆摆手,眼神里透着点少见的软乎劲儿:“我不饿,看他们吃就行了。”
秦嫣凤站起身,顺手把脚边的布袋丢给江奔宇,扭头就往粉摊那边走。
江奔宇盯着她背影咧了下嘴,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天边的晚霞还挂着,粉摊冒出的热气混着葱香飘过来。
秦嫣凤低头看碗里的青菜面,突然觉得肚子没那么空了,肩膀也松快了些。
可心里沉的,不光是钱的事——更重的是那个把她们娘几个都扛起来的男人。
她扭头看过去。
江奔宇正蹲在地上给秦土擦嘴,几个孩子围着他闹腾。
竹棚上挂的灯提前亮起来,光落在他肩头,跟撒了层碎金似的。
脑子里一下就蹦出那红纸上的诗:“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有些缘分,真不是在联谊会上硬凑的客套话,也不是随手塞过来的一把糖,更不是那叠钞票。
是那句带着烟火气的——“妞,别怕,有我呢。”
风掀了掀茶摊的布帘子,远处有叫卖声隐约传来。
可这会儿她心里踏实得很。
往后的日子,大概就跟这碗热粉似的,热气腾腾的,实实在在,再冷不了。
大概过了一个钟头,天彻底黑透了。
覃龙、许琪还有何虎才到茶摊,身后还跟了个年轻人。
江奔宇瞅着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也没多想,直接冲何虎问:“虎哥,咋样?成了没?”
何虎光傻笑不说话。
许琪在旁边接了句:“算成了吧。”
“什么叫算成了?”
江奔宇眉头一挑。
许琪又好气又好笑:“算成了——他看上了隔壁莫依大队的黄家姑娘,俩人都走到公社登记处了。
结果人家家里人拉着姑娘不让走,虎子学城里人玩‘下聘’,当着三个大队长和公社王干事的面,把三四百块钱往姑娘家人手里塞。
那钱票子新崭崭的,亮得晃眼。
姑娘家人攥也不是,推也不是,最后还是王干事咳了一声,才接过去揣兜里了。”
江奔宇一巴掌拍在木桌上,茶碗里的水都晃了出来:“虎哥!高啊!这招‘先下手为强’绝了!”
旁边桌上,刚吃完红薯粉的秦嫣凤擦着嘴走过来,鬓角沾着点热气,眼角带着笑:“当家的,这几位是?”
“呃!忘了!来!来!来!各位,这是我媳妇!”
江奔宇一拍脑门,赶紧拉过秦嫣凤的手,掌心还带着茶水的热乎劲儿,“瞧我这记性!来,凤儿,这位是覃龙,你喊龙哥。”
秦嫣凤大大方方点了下头:“龙哥好。”
“弟妹好!弟妹好!”
覃龙连忙应道。
“这位是何虎,虎哥。
虎哥好。”
秦嫣凤接着介绍。
“这是龙哥媳妇许琪姐,也是我认的干姐姐。
以后你跟我一样叫她姐就行。”
“姐好!”
许琪笑着握上秦嫣凤的手。
她指尖碰到秦嫣凤掌心里的硬茧,眼神热了几分。
江奔宇介绍到最后那个一直站后头的小伙子时,舌头打了个结。
对方反而自己往前迈了一步。
工装口袋里露出半截发白的工作证,声音有点紧:“江同志你好,我叫孙涛,镇上运输站的。
上次你在路边救的那个被蛇咬的,就是我。”
“哟,原来是你!你没事了?怎么出院这么早?”
江奔宇笑得爽朗。
“没事了。
能出院早,得多亏你救命。
你用绳子扎住伤口,又放血急救,进到身体里的毒不多,大部分都排掉了。
我爸妈、亲戚全来给我输血,换了大半身的血。
现在回家养几天就能接着干活了。”
“那恭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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