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柜后头的售货员——应该叫“委托工作人员”
——穿着统一的蓝工装,脸色平静,拿眼神扫着进进出出的人。
货架上的东西五花八门。
一个柜子里摆着瓶瓶罐罐、旧钟表、玉牌、小鼻烟壶之类的老物件。
最扎眼的是靠墙那几件大件:一台“上海”
牌缝纫机,外壳擦得锃亮;一台“红灯”
牌收音机,外壳有点磕碰,但看着完整;墙角甚至还靠着一台九寸小黑白电视!那玩意儿在当时可金贵得很。
边上还堆着些旧家具、樟木箱子之类的大件,靠着墙码放着。
江奔宇目光扫了一圈,没在这些东西上多耽搁,直奔靠门那片区域——那里并排放着六七辆二八自行车。
他没心思看别的,今天目标明确。
直接走过去,冲站在柜台后头那个中年男工作人员一指那排车子,开口问。
“同志,这自行车,咋卖?”
江奔宇开口问,语气平平,跟普通工人问价没两样。
柜台里的人抬头瞄了他一眼,又扫了眼边上的覃龙,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镜腿缠胶布的眼镜,脸上没啥表情。
“哦,自行车啊。
价钱不一样,得看成色、牌子。”
他翻出一本硬壳的记事本,拿手指戳着其中一页,指着辆凤凰二八,车身挺新,漆皮没咋掉。
“这台,八新,委托价一百二。”
又指向旁边一辆永久,轮胎还算新,车把镀层有点暗。
“这台永久,也是八新,委托价一百三。”
江奔宇皱了下眉。
他要的是能驮重货的加重型,比方说永久PA
“同志,有没有纯加重型的永久?就是那种后座架子特别结实,能扛货的?”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工作人员又翻了翻本子,摇了头。
“加重型现在没有。
这些车都是单位内部流转出来的,有的是干部调走了,车带不走,有的是家里有富余,委托我们处理。
放心,这些二八加重车,车架本来就结实,驮个人,拉个三百斤东西,没问题。
日常使绰绰有余。
店里的货,我们都简单验过。”
语气不咸不淡,但带着一股公家单位的底气。
那个年代,国营二字就是信誉。
江奔宇目光在两辆永久上转了一圈。
心里盘算着:这边一辆七新标价一百一十五,那边一辆较新的一百三。
他侧过身,跟覃龙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然后回头。
“行,那就这辆八新的永久,还有那边那辆旧点的永久,两辆一起要。”
他顿了下,试探着问:
“同志,两辆一块儿拿,能便宜点不?”
工作人员脸上露了点为难,也带着几分理解。
“同志,这价是委托人自己定的,单子上写死的,我一分改不了。
咱这是公家店,不赚差价,按委托价出,回头收委托人一点手续费。
主要就是给公家和群众服务。”
他摊了摊手,表明自己没权限砍价。
江奔宇点头,干脆利落。
“明白明白。”
他侧过头,冲早就攥着钱的覃龙使了个眼色。
“龙哥,掏钱。”
覃龙走上前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个旧报纸裹着的纸包,外面缠了好几圈橡皮筋,捆得严严实实。
他小心地把橡皮筋拆下来,一层层掀开报纸,露出里面一叠钱。
纸币的面额都不大,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占多数,剩下的全是毛票和分币。
那些纸票边角都卷起来了,有的上头还沾着油点子,硬币表面磨得发亮,带着体温。
他开始一张张数,动作故意拖得很慢,嘴里还念叨着:“五块……两块……一块五……三毛……五个二分……”
正数着,他手一滑,一张两毛的票子掉地上了,他又弯腰去捡,脸上挂着那种攒了很久零钱、终于凑够数的兴奋劲儿,还带着点笨拙。
柜台里的工作人员和旁边的几个顾客都扭头看他。
瞅着那堆零钱,再看看覃龙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原先那些提防和打量的眼神没那么紧了。
有人脸上露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像是看懂了什么。
那会儿,普通人家省吃俭用多少年,东拼西凑就为了买辆凭票供应的自行车,这事儿谁没见过?
数了半天,总算凑够了两辆车的钱——二百四十五块。
覃龙把票子一张张捋平,整整齐齐码在柜台玻璃上。
工作人员接过钱,一张张点,一张张看,动作利索得很。
点完没问题,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空白的“委托货物售出证明”
。
那是一种三联单,白色那联留在店里当存根,黄色的给顾客作凭证,红色的由他们保管记账。
他拿出印泥盒,朝江奔宇示意,让他签收。
江奔宇写了覃龙和何虎的名字,工作人员就开始填购车人信息、车架号——用粉笔抄下来的——型号、委托号、成交金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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