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扫到何虎腰间那杆黑乎乎、粗糙笨重、一看就用了好些年的土铳,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家伙都带上。
进了深山老林子,要是听见野鸡扑棱翅膀,或者老鸹呱呱乱叫,却不飞走——那就得留神,附近多半有大牲口。
这破玩意儿,崩只野鸡飞鸟还行,碰上红眼野猪,就跟给它挠痒痒差不多。
除非运气好,打到眼睛这些要害。
但总比空着手让它拱了强。”
他吸了口气,“记住,到了谷底,尤其靠近水源的地方,提前就把铁砂弹装好!”
“龙哥,你放心!你打头阵,我跟着你走!”
何虎拍了拍腰间那只鼓鼓囊囊的布囊,里面塞满了铁砂跟火药。
他咧嘴一笑,脸上满是不在乎的笃定,“我这耳朵,比兔子还灵。
枪声一响,隔着二里地我也能听出是你放的。
你一响家伙,我立马带人往你那边靠。
绝不给你添乱,咱俩两头堵!”
覃龙看了何虎一眼,没再多说话。
他转过身,像一头常年钻山林的豹子,三两下就窜上了陡峭的山坡。
身影很快被浓密的树林和没散尽的雾气吞了进去。
覃龙刚不见人影,村里的年轻人们就到了。
一群人呼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兴奋里头夹着几分急不可耐。
何虎干咳了一声,端起领队的架势,眼神扫过这帮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弟兄。
这群人的外号,都是村里半大小子互相取的“名号”
,每一个都藏着点丢人的事或者闹过的笑话。
山脚下的清晨,他那嗓门一扯,带着股土里土气的逗乐味儿:
“都听好了!人齐了没?海拍!一柴!洪潮!扭海!糖果头!**!鸡**!阿Q!萝卜屁!大头灯!老鼠炎!大绵头!二照!皇上!五弟!金养!三照!咖啡!猪郎二!还有咱们的大喇叭——李大嘴!李大嘴死哪去了?给我应一声!”
他特意把李大嘴的名字喊得震天响,四周顿时笑成一片。
“在这儿呢!在这儿呢!虎子兄弟,你轻点吼,当心以后你媳妇揪你耳朵!”
李大嘴嬉皮笑脸地从人堆里挤出来。
这人长得尖嘴猴腮,偏偏嗓门大得吓人。
何虎脸一板:“大伙儿心里都有数吧?今天咱们组团进山!明面上,是给覃龙哥、江奔宇哥撑撑场面,打点野味回来(主要弄点野鸡飞鸟啥的),给家里添点油水!暗地里,眼睛都给我放亮点!瞧见那悬崖底下、大树根旁边不起眼的药材,不管是藤、是草、是杆子,只要是我何虎指过的,麻利点给我挖出来,装麻袋里!听明白了没?那可都是好东西!”
“阿虎哥,放心吧!刨草药嘛,锄头就是干这活的!”
外号叫“**”
的瘦高个儿抢先嚷嚷,手里甩着个补丁叠补丁的麻袋。
他脑子里转的却是何虎家院里那辆崭新锃亮的“永久”
自行车,“不过我说,咱赶紧动身得了?你家那车轱辘,反光都快把我们眼闪瞎了!看得人心痒痒,就想早点弄点山货,攒俩钱也买个二手的来骑骑。”
外号“猪郎二”
的矮壮汉子也在边上帮腔,拍了拍瘪塌塌的肚子:“对对对!阿虎哥,少磨叽了!再磨蹭太阳都晒屁股了!赶紧走吧!”
他也使劲晃了晃手里那条发白的粗麻袋。
“得得得!心急吃不上热豆腐!”
何虎看大伙儿情绪高涨,也怕耽误时辰,最后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带来的那几把土铳,“枪都带上!进了林子,特别是听到前头有覃龙哥的动静,或者走到野猪爱拱窝的野苎麻林、湿洼子、芭蕉树林子边上……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秋天了,这山里的公野猪,毛一炸,獠牙一呲,那就是不要命的亡命徒!老规矩,先装好铁砂弹(他比划着,让几个熟手开始往铳管里倒**,压上纸媒,再灌一小把铁砂豆子),顶火(装引信)!这破玩意儿威力不咋地,真撞上大货,顶多吓它一跳,崩它一脸铁砂子。
可要连这都没有,咱们十几号人都不够它一嘴拱的!所以,家伙什备齐了,总没坏处!别嫌麻烦!”
装填声“咔哒咔哒”
响了好几回,**铁砂那刺鼻的味儿飘散开来。
大家伙儿那股兴奋劲儿压下去了点儿,多了几分打猎该有的小心。
这帮人多数是地里的穷苦出身,自然晓得北峰山里头藏着啥凶险。
何虎一摆手:“走!”
一队奇奇怪怪的乡里年轻人,扛着锄头扁担,背着新新旧旧的土铳,手里提着空麻袋,浩浩荡荡就往前走。
他们跟着覃龙留下的记号,一个接一个钻进那雾蒙蒙、绿幽幽的深山老林。
雾气跟活物似的,拽着人影往那安静得吓人、却又藏着生机的绿海里拖。
一进山,何虎就成了主心骨。
他眼神锐利得很,仔细翻着覃龙留的每一处记号——那边偏东的陡坡上,刺栎枝条断了,指向清楚;一棵不起眼的小杉树根上,几道新划痕标着路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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