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的夏日风卷着麦灰扑面吹来,乌云层层叠叠压在山头,天色越来越沉,一场暴雨随时都会倾盆而下。
秦秀英抬手轻轻抚过大女儿枯黄干涩的头发,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藏着无尽的酸楚与无奈,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咽回腹中。
这时候的农村,重男轻女的风气刻进所有人骨子里。
小女儿张东萍扎着两根歪歪扭扭的小辫,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泛白发硬的土布开裆短裤,光着两条黝黑细瘦的小腿,满脸天真懵懂,仰着小脸认真问道:“妈,奶奶总说我们是赔钱货,姐姐嫁人就不挨骂了,那我也想早早嫁人!”
“闭嘴!不许胡说!”
秦秀英抬手轻轻敲了下小女儿的脑门,声音带着一丝慌张的严厉。
常年挨打受气、看人脸色过日子,她早已养成谨小慎微的性子,最怕孩子乱说话惹张德明火大。
“是不是皮痒了?再乱说话,小心爸爸揍你!”
张东萍连忙吐了吐粉嫩的小舌头,乖巧低头,不敢再多嘴。
秦秀英看着三个瘦得像枯苗一样的女儿,心里又酸又疼,轻声叮嘱大女儿张东英:“你要懂事,拼命干活、好好表现,让你爸看见你能干、听话,他就舍不得早早把你嫁人了。”
这是她卑微到骨子里的期盼。
在这个年代,女孩命如草芥,父母一句话,就能定终身、定生死。
“妈,我最能干!我能割麦、喂猪、做饭、洗衣!”二女儿张东兰立刻挺直小身板,满脸认真。
“我也能干!我也能帮家里干活!”小东萍也高高举起小手,生怕被落下。
看着女儿们稚嫩懂事的模样,秦秀英强压心酸,勉强挤出一抹笑意,拿起小女儿那把豁口小镰刀:“咱们去比赛,追上你爸!你看你爸今天多能干,割得又快又齐!”
提到张德明,三个小丫头眼睛瞬间亮了。
“我爸最厉害!我爸爸是全村最厉害!”
“我爸爸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
稚嫩的夸赞清脆响亮,回荡在金黄麦田里。
母女三人弯腰埋头,拼尽全力跟着收割,小小的身影在麦浪里起起伏伏,瘦小却坚韧。
张德明直起身子,捶了捶酸胀的腰背,看着身后三个拼命劳作的妻子与女儿,心头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疼。
上一辈子,他瞎了眼、迷了心窍!
放着贴心懂事的亲闺女不疼不爱,把吸血的侄子、自私的大哥一家当成祖宗供着!
终于可以赎罪了。
一家人干的热火朝天,唯独老三年纪最小,玩性最重,时不时跑去田边追蝴蝶、捉蜻蜓,玩累了又颠颠跑回来,踮着小脚给家人擦汗。只是只要对上张德明不经意投来的眼神,就会瞬间吓得一缩脖子,怯生生退开,半天才敢重新嬉闹。
这是常年打骂留下的本能恐惧,刻进了孩子的骨子里!
看得张德明心口一阵窒息般的绞痛!
“秀英,老大,老二,赶紧停下来休息一下!”
“爸,我们不累!”大女儿高声回应,手上动作半点不停,“天上乌云这么厚,大雨马上要来!咱们得赶紧割完、拉回家,不然麦子全烂地里!还有大伯家……”
“不用管他们!”
张德明厉声打断,眼底翻涌着两辈子的滔天怒火!
他抬头望向漫天沉黑的乌云,暴雨将至,狂风渐起。
都这要命的抢收关头!
大哥张德全一家四个儿子,全在家躲懒睡觉!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下地!
所有重活累活、全部压在他和妻女身上!
前世的他,愚孝懦弱、愚蠢至极!
被几句亲情绑架、几句长辈说教,就心甘情愿当张家一辈子免费牛马!
帮大哥种地、帮大哥养家、帮大哥养五个儿子、帮大哥扛下所有风雨!
最后换来什么?
换来了妻离子散、换来了晚年被白眼狼侄子扫地出门、流落桥洞冻饿等死!
如此浅显的吸血算计,如此明目张胆的欺压拿捏!
他前世居然几十年都看不破、看不透!
蠢!
太蠢!
蠢得活该凄惨一生!
“你们都歇着!”
张德明压下满腔戾气,沉声开口,“麦杆我来挑!你们别拼命,累坏身子不值得!”
他弯腰快速收拢成片倒下的麦秆,动作干脆利落。
秦秀英连忙上前帮忙捆扎麦垛,动作麻利又小心翼翼。
“再多加点!”张德明沉声开口,“我年轻力壮,这点重量压不垮我!”
他年少便是生产队出了名的大力士!
别人一肩挑两桶粪、两担粮,他一口气能挑四桶!巅峰之时,四百斤重担压身依旧健步如飞!
前世一身蛮力,全部用来替大哥一家卖命、替极品家人打工!
这一世,他的力气、他的命、他的一切,只护妻女!
“少挑点,别累着!”秦秀英小声劝阻,满眼担忧。
“我不累!浑身都是劲!”
张德明猛地攥紧拳头,骨骼咔咔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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