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山野静谧无声。
张德明匆匆收拾妥当,怀里紧紧裹着厚实旧被褥、酒、干净布衣,还有下午从供销社买来的一小袋水果糖。
八五年的水果糖是村里孩子最稀罕的零嘴,一粒就能哄得小孩欢喜半天,他特意揣上,既是安抚落难的马彦平,也是想着回头弥补三个受委屈的闺女。
夜风刮过山岗,凉意刺骨,他脚步飞快,直奔后山隐蔽山洞。
拨开遮掩洞口的藤蔓荒草,幽暗的岩洞终于露出缝隙。洞内干燥避风,马彦平靠着石壁半坐半躺,脸色依旧苍白,湿透的衣衫勉强晾干大半,脑袋伤处隐隐泛红,夜里潮气重,伤口已然透着发炎的迹象,整个人虚弱得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见张德明折返归来,马彦平眼底浮出一抹暖意与踏实。绝境孤身亡命,唯有这个乡下汉子,不惧牵连、不计回报,一次次深夜奔波、舍命相助。
张德明将被褥轻轻铺在干草上,把糖果、酒一一摆好,语气沉稳笃定,细细叮嘱:“今晚好好歇着,别出声、别露头,洞口我重新封死,绝对没人能找到你。”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敲定明日计划:“明天天不亮我就过来,骑上二八自行车载你进城。三十多里土路,夜里露重风寒、荒路凶险,你现在身子虚脱、带伤在身,徒步绝对扛不住,极易受寒高烧、再遇危险。有我骑车送你,稳稳妥妥进县城,避开所有暗哨眼线。”
马彦平重重点头,眼底满是动容与郑重。
他深知三十里夜路的凶险,更清楚张德明这番安排,是冒着极大风险、掏尽真心在护他周全。今夜的救命、藏护、托付,他这辈子刻骨铭心,永世不忘。
安顿好一切,确认山洞无半点纰漏,张德明转身再度下山。
此刻夜色已至最深,全村灯火尽熄,死寂沉沉。
他心头还压着一件大事——老龙潭的天价大黄鳝!
醉汉已救、大佬已安全,今晚最后的重头戏,就是抓够酒楼特供的八两以上黄鳝,拿下四块钱一斤的天价收入,彻底撕开家里十几年的穷根!
张德明马不停蹄,直奔三里外的深水老龙潭。
深夜水潭静谧幽暗,水波轻轻荡漾,深水底下藏着无数经年生长的巨型黄鳝。凭借前世几十年摸鳝的顶尖经验,加上重生后的精准预判,他下水不多纠缠,出手稳、准、狠,专挑深水老穴、粗大货抓捕。
不过半个时辰,五条通体金黄、粗细堪比手腕、每条足足八两往上的顶级大黄鳝,尽数被他收入竹编巴篓!
条条肥硕粗壮、活力十足,是县城酒楼疯抢的特级货!
张德明心头火热,连夜满载而归,脚步急切奔回自家小院。
他心里清清楚楚,按照大嫂王建梅、偏心老娘李月菊的刻薄本性,今夜当众吃瘪、没能拿捏他一家、没能逼卖大女儿、没能纵容张东来吃独食占便宜,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以她们的泼辣蛮横,必然不依不饶,堵门谩骂、撒泼闹腾,非要把秦秀英欺压到底、把他家拿捏得死死的才肯罢休!
张德明早已做好了半夜硬刚、彻底决裂的准备。
可推开院门,预想中的谩骂、吵闹、撒泼通通没有。
院里安安静静,死寂无声。
隔壁大哥大嫂家灯火早已熄灭,母亲的怒骂声彻底绝迹,整个宗族吸血的一大家子,早已心安理得酣然入睡。
他们闹够了、骂够了、撒气够了,转头安稳睡觉,只留受尽委屈的秦秀英,独自承受所有冷眼、羞辱与心酸。
“砰砰砰…”
那个单薄佝偻的身影,依旧摸黑徒手蛮力挥舞麦杆。
,在漆黑夜里,一声不吭、默默苦干。
受了天大的委屈,不敢哭、不敢闹、不敢怨,只能埋着头拼命干活,默默赎罪一般,弥补自己“生不出儿子”的过错。
看着这一幕,张德明心头所有戾气瞬间化作滚烫的心疼。
他快步上前,伸手直接按住她的手,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别摔了,夜深了,赶紧休息。”
秦秀英浑身微僵,抬头看向他,眼底依旧藏着未干的泪痕,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与不安,依旧以为他在嫌弃、在厌烦、在厌弃她。
张德明没有解释多余的委屈误会,他抬手将沉甸甸的竹巴篓,轻轻放下。
五条金黄粗壮的特大黄鳝,在篓里轻轻扭动,鲜活肥硕,格外喜人。
“秀英,你看。”
张德明举着手电筒指着满满一篓巨鳝,语气铿锵有力,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笃定与希望:“这五条都是八两以上的特级大货,明天送到县城酒楼,最少能卖二十块钱!”
二十块!
在月工资仅有几十块、大米一毛五一斤、玉米糊糊当主食的八五年,这是普通正式工埋头苦干大半个月才能挣到的收入!
他伸手轻轻抚过妻子凌乱的鬓发,字字郑重,许下迟到几十年的诺言:
“以前让你跟着我受苦、受气、受辱,天天看人脸色、日日忍气吞声,是我混账、是我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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