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黄泥地面被雨水浸得潮乎乎的,屋檐不断往下滴水,滴答滴答砸在石阶上。许大娘拄着那根齐腰高的竹竿,慢慢挪到堂屋木柜子旁边,转头就催三嫂子拿糖出来待客。
“快,把柜子里那包水果糖拿出来,招待人家三个娃娃,别怠慢了客人。”
三嫂子应声掀开掉漆的木制柜盖,从里面摸出用油纸包着的水果糖,这种硬糖在当时算是稀罕东西,逢年过节才舍得买上一两斤。剥开油纸,五颜六色的糖块躺在掌心,散发着淡淡的甜味。三个小姑娘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怯生生围了上来。
小女儿张东萍穿着张德明从供销社买回来的新裤子,藏青色的的确良面料,裤脚整整齐齐,跟身上别的打补丁旧衣裳格格不入。小姑娘攥着糖果,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还特意把裤腿往上提了提,仰着小脸,一脸得意地朝许大娘和三嫂子显摆。
“你们看!这条新裤子是我爸爸给我买的,可漂亮啦!”
孩童清脆的声音在小院里响起,秦秀英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见女儿的话,手里拨弄柴火的动作顿了顿,火光映在她脸上,眼神里依旧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忐忑。
直到现在,她心里还在犯嘀咕,生怕这笔买新衣裳的钱,是丈夫拿大女儿去换的彩礼。柴火在土灶里面噼啪作响,火苗一窜一窜,浓烟顺着烟囱缓缓往外飘。
院角的石板边,张德明已经摆好木盆、菜刀,开始处理泥鳅黄鳝。
这一套活计他闭着眼睛都能做,是少年时代就练出来的本事。先把一竹篓活蹦乱跳的泥鳅全部倒进装着清水的大木盆里,泥浆混着水汽溅得到处都是,滑溜溜的泥鳅在盆里疯狂扭动身子。他先抓过一把粗盐,大把撒进盆里,盐一裹上去,泥鳅瞬间剧烈翻腾,折腾片刻之后渐渐没了力气,身子开始僵直。
紧接着抓起一条,拇指和食指牢牢掐住泥鳅的头部,刀尖快速划开脖颈位置,再拿薄薄的竹片从开口处往下一捋,整条内脏顺着竹片直接就刮了出来。丢掉内脏,再抓一把稻草,反复来回搓洗泥鳅身上的黏液,稻草粗糙的纤维蹭掉表层滑腻的粘膜,再放进清水反复淘洗两三遍,一盆泥鳅才算收拾干净。
粗大的黄鳝处理起来更加利落,头部钉在石板缝里,快刀直接划开脊背,剔除鳝骨,撕掉内脏,再用稻草搓净血沫粘液,切成一段一段,刀口落下去“嚓嚓”作响。血水混着清水流到石板缝,一股生鲜的腥味弥漫开来。
手上不停忙活,张德明心里却一清二楚,今天带着一家子来三嫂子家吃这顿平伙,根本不是一时兴起。
一想到回老宅之后的日子,他心底就是一阵压抑。母亲李月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大哥张德全一家人无休止的算计压榨,极品亲戚的骚扰防不胜防,只要一踏回张家老宅,各种是非麻烦就会源源不断找上门。
与其回去继续纠缠在鸡毛蒜皮里面内耗,不如借着这场雨夜饭局,多跟眼前这位日后的千万富婆拉近交情。现在人情铺垫到位,将来时代浪潮到来,三嫂子一飞冲天,自己这三个受尽委屈的女儿,说不定还能得到对方的提点帮扶,真正从泥地里的草鸡,蜕变成能展翅的凤凰,不用再重复上辈子吃苦受气的命运。这份长远的盘算,张德明埋在心底,半个字都没有对外表露。
不多时,灶屋内烟火升腾,铁锅烧热,倒入少许菜籽油,油星滋滋作响。张德明把处理好的鳝段泥鳅倒进锅里,热油瞬间爆出一阵滋啦的巨响,肉香很快就压过了生鲜的腥味。再丢进去干辣椒、酱海椒、姜片爆炒,浓郁的香气顺着院子四处飘散,馋得旁边几个小孩子不停往灶台边探头。
淘米、焖饭、炒菜,一番忙碌下来,天色还没有暗下来。一张掉漆的旧木方桌搬出来,木凳摆开,一盆香辣红烧泥鳅黄鳝端上桌,旁边摆上腌青菜、泡萝卜,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盛进粗瓷大碗,一顿雨夜平伙饭正式开席。
“家里有酒,张德明你喝多少倒多少!”三嫂子拿出酒来。
张德明喉咙使劲的吞咽一下,上一辈子他是酒不手。
“不了,不了,我昨天就戒酒了!”张德明心虚的看了一眼秦秀英,上一辈子,他一喝酒对老婆女儿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后来还把秦秀英一条腿给打断了:“我一起一喝酒,就会犯糊涂,就戒酒了!”
“那就吃菜!”张德明的酒品人尽皆知,一听张德明说不喝酒,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万一他喝酒发疯,这一顿打平火就难堪了。
“妈,您尝尝!”许大娘念叨了好久的泥鳅,三嫂子第一筷子就夹到她碗里。
许大娘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肉质紧实入味,鲜辣十足。许大娘嚼着鳝肉,连连点头称赞:“哎呀,张德明,看不出来你手艺这么好!这泥鳅黄鳝烧得鲜香入味,比镇上馆子做的都不差!”
三嫂子也不停夸赞:“确实好吃,处理得干干净净,一点土腥味都没有。平常我看着滑溜溜的都不敢下手,没想到经你手一做,味道这么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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