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透地雷雨刚过。
闷热燥气被雨水冲刷干净,田间泥土湿润松软,空气里满是清新的土腥与青草气息。正是乡下翻地松土、扦插红薯藤的黄金窗口期。
农时不等人,家家户户全都下地赶活,趁着雨润好开荒、整地、起垄,为秋红薯栽种提前备地。
张德明挑着空箩筐、一身风尘赶回家里,院门敞开、屋舍空空,秦秀英和四个孩子压根不在家。
不用多想,全家肯定下田干活了。
他随手把箩筐靠墙立好,抄起墙角那把磨得发亮的老式板锄,木柄被常年握取磨得温润光滑,铁锄刃口寒光凛冽,脚步一转,直奔村外自家地而去。
雨后的田间土路泥泞湿软,踩上去软绵不沾脚,四下田坝尽是绿油油的禾苗,风吹稻叶沙沙作响,满眼都是八十年代原生态的乡村景象。
远远望去,自家地里,一道柔弱身影带着四个孩子,正埋头奋力翻土起垄。
秦秀英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的确良衬衣,袖口挽至手肘,裤脚沾着点点泥星,弯腰弓背、一锄一落,踏踏实实翻着湿软黄土,动作麻利坚韧。
三个女儿各有模样,性情全然不同。
最小的女儿年纪尚幼,耐不住久干,像只灵动小雀,时不时丢下手里的小锄头,追着田间彩蝶奔跑,采摘路边五颜六色的野花,笑声清脆稚嫩,给沉闷的农活添了几分鲜活气。
二女儿年纪稍长,却是个心直口快、藏不住话的性子,嘴巴闲不住,一边翻土一边叽叽喳喳,时而吐槽泥土难翻,时而念叨天气闷热,心里半点心事都存不住。
唯有大女儿张东英,沉稳懂事、远超同龄孩童。
小小年纪一副小大人模样,全程闷不作声、踏实肯干,不贪玩、不抱怨,稳稳跟在秦秀英身侧,翻土速度紧紧跟上母亲,每一下锄头落地都扎扎实实,从不偷懒耍滑,乖巧得让人心疼。
母子四人,在地间默默耕耘、踏实,安稳又勤恳。
张德明远远看着,眼底掠过一抹温柔,随即收敛心神,大步踏进田地。
“你们都歇着去。”
他声音沉稳有力,不由分说接过农活,一把接过妻子手里的锄头。
常年大力干重活的体魄,配上雨后松软的泥土,张德明锄头起落翻飞,一锄下去土层大片翻开,又快又稳、力道十足,一人顶三人。
秦秀英看着丈夫挺拔有力的身影,心头满是踏实安稳。
可这份安稳没持续片刻,一道讨人厌的身影,快步从田埂小路窜了过来。
正是过继到张德明名下的张东来。
小家伙眉眼藏着浮躁,完全没有农家孩子的勤恳踏实,几步冲到张德明跟前,张口就是理所当然的索取,语气带着浓浓的怨气:
“爹!今天卖肉赚钱了,有没有给我留吃的?”
张德明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极致厌恶与冷戾。
两世记忆缠身,他太清楚张东来的本性!
这孩子骨子里自私凉薄、贪得无厌、白眼狼心性!上一辈子自己掏心掏肺待他,最后他却倒戈相向、反噬自己一口,冷血无情、忘恩负义。
今生张德明心硬如铁,半点不会惯着他的臭毛病!
他眼皮都没抬,懒得搭理,全然无视张东来的讨要,继续挥锄翻地。
被彻底无视的张东来,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心生怨气,梗着脖子冷哼出声,语气带着浓浓的叛逆与自负:
“不给就算了!我自己有钱!以后我自己买好吃的,我想吃啥买啥,不靠你们!”
这话一出,张德明心头咯噔一声,瞬间警铃大作!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张东来平日身无分文,吃住全靠自家接济,哪里来的钱?!
他骤然停住手里的锄头,猛地转头看向田埂边的秦秀英,沉声急问:
“我那天让你收好的十块钱,是不是放在屋内草席底下?”
秦秀英一愣,连忙点头应声:“是啊,我按你说的,稳稳压在床铺草席下面,没敢乱动。”
闻言,张德明脸色瞬间沉如寒冰!
十块钱!
1985年的十块钱,抵普通工人十天工资,够一家老小一个月生活费,绝非小数!
结合张东来刚刚嚣张狂妄、自称有钱的模样,答案已然昭然若揭!
“东英,立刻跑回家!”
“快去床铺草席底下看看,那十块钱还在不在!”
张德明声音冷硬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女儿不敢耽搁,立刻撒开脚丫子,顺着田埂小路狂奔回家核查。
片刻后,大女儿满脸慌张、气喘吁吁跑回田间,小脸煞白,声音发颤:“爸爸妈妈!钱……钱不见了!草席底下空空的,一分钱都没有!”
秦秀英瞬间浑身一僵,脸色唰地惨白一片!
她老实本分一辈子,从未丢过这么多钱,当下心慌意乱、手足无措,满眼慌乱无助,整个人都懵在了原地。
八十年代的十块钱,对普通农家而言,就是救命的血汗钱!
不用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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