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村堂屋，煤油灯昏黄晃动，八仙桌上酒气混着泥鳅黄鳝的腥臭味弥漫在空气里。土陶酒碗就摆在张德明跟前，浓烈的地瓜干白酒呛得人鼻腔发疼。
秦秀英浑身紧绷，三个女儿坐得如坐针毡，全都盯着那只酒碗，心里悬着一块大石头。谁都清楚，只要张德明喝下这碗酒，前些日子的家暴噩梦，极有可能再度重演。
就在张德全催着张德明喝酒的紧要关头，二女儿张东兰猛地从板凳上站起身，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冲着张德明大声喊：“爸爸，你不许喝酒！”
这一声，打破了堂屋里压抑的死寂。
张德全脸上挤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阴阳怪气地开口：“呵呵呵，老二，你瞧瞧你家这闺女，多孝顺啊。年纪小小就管天管地管空气，什么都要插手。照这么下去，等你老了，怕是要直接把你赶出家门。”
秦秀英心里一慌，慌忙伸手去拉站起来的张东兰，急忙打圆场：“不会的，不会的。孩子还小，不懂事，我回去慢慢教她。”
可张东兰憋着一肚子委屈，倔强地梗着脖子，半点不肯退让，声音带着哭腔：“爸爸不许喝酒！你一喝醉酒回家，就要打妈妈，还要骂我们三姐妹！”
这话直白戳破了家里藏着的伤疤，堂屋瞬间安静下来。
“小丫头片子！满嘴混账话！”
上首的李月菊猛地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啪”的一声巨响，碗里的白酒被震得泼洒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
张宗国、张德全看着洒出来的酒，心里一阵肉疼。这酒是花钱买的，今晚已经被拍桌子晃洒两回了。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的时候，一旁还在抽噎的张东来，又哼哼唧唧开口，带着哭腔撒娇：“妈妈，我饿了，我要吃肉肉，我要吃泥鳅肉肉。”
王建梅连忙对着碗里的泥鳅不停吹气，吹凉之后夹起来就往张东来嘴里送，嘴上还不忘叮嘱：“儿啊，慢点儿吃，泥鳅刺多，当心卡了喉咙。”
张德明坐在板凳上，心底冒出来一股怨毒的念头：最好直接卡死这白眼狼。可转念一想，泥鳅刺哪能把人弄死，只能作罢。
下一秒，张东来猛地把嘴里的泥鳅往外一吐，大半截直接吐在桌面上，剩下半截“噗”地被吐回铁盆里。
“好臭！难吃死了！妈妈你煮的是猪屎粑粑吗！连肠肠肚肚都在泥鳅身上。”
为什么王建梅做的泥鳅黄鳝又臭又腥又没有味道？
上一辈子张德明就知道，这王建梅做这些，从来不清除内脏，肠肠肚肚都在，不臭可能吗？
泥鳅黄鳝在淤泥里打洞，泥腥味本来就重。
不放油，不放姜葱蒜，不腥才怪？
白水煮泥鳅黄鳝，有几个吃的下去！
王建梅脸色骤然涨红，嗓门陡然拔高：“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哇——”张东来立刻咧嘴放声大哭，双手胡乱挥舞，“妈妈不爱我了！妈妈凶我！”
他手臂胡乱一划，“哐当”一声巨响，摆在面前的土陶碗被扫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啪！”张德全重重一拍桌子，酒液再次溅出来，厉声呵斥：“混账东西，你是不是皮痒了！”
他飞快朝着一旁的张宗国使眼色，示意老人出来搭腔圆场。
张宗国立刻配合，狠狠一拍桌子，厉声训斥：“简直太不像话！”
“就算泥鳅肉腥柴，也不能这般糟蹋粮食！”他指着盆子里那截被吐出来的泥鳅，怒火冲冲，“你这般浪费粮食，该打！给老子狠狠打！”
话音刚落，张德明猛地一下站起身，眼神冷得像冰。他心里暗道，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正好梅开二度再好好教训这白眼狼一回。
“大哥，还是我来。”
王建梅见状，瞬间炸毛，“噌”地一下站起来，挡在张东来身前，作势就要拦冲上来的张德明，厉声嘶吼：“你敢打！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打我的儿子！”
“是我儿子！”张德明高声回怼，声音震得堂屋嗡嗡作响，“他过继给我，就是我的儿子！我打我自己的儿子，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王建梅嗤笑一声，满嘴刻薄：“我呸！你儿子？你瞧瞧你家婆娘，只会生丫头片子，你张德明能生得出儿子吗？”
“闭嘴！”张德全厉声喝止妻子，快步上前，一把揪住张东来的耳朵，狠狠把他拎到地上。
“你这个糟蹋粮食的败家玩意儿！今天非得给你一顿干笋子炒瘦肉不可！”
他揪着张东来的耳朵，就要往院子外面拖，嘴上高声喊：“老大、老二、老四，赶紧给老子拿棍棒过来！”
这话听着是要动手，实则是在玩花招。他喊兄弟们过来，本意是让几人上前劝架拦着，雷声大雨点小。只要家里几个兄长拦在中间，张东来就能躲过张德全的责罚。
王建梅急得跳脚，死死盯着张德明，嘴里叫嚷：“那是老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什么你的儿子！有钱的时候他就是你的儿子，没钱，他依旧是老娘的儿子！”
堂屋里一片大乱。
碎瓷片散落在泥地上，铁盆里泥鳅黄鳝腥气冲天，洒出来的白酒在桌面流淌。老两口冷眼旁观，秦秀英紧紧护住三个女儿，小姑娘们吓得脸色发白。
屋外夜色沉沉，村子里不少人家都竖着耳朵，静静听着堂屋里面的动静，等着看这场大戏。
张德明心里明镜似的，早就看穿了张德全的小心思。
什么过继，说到底，就是想把张东来当摇钱树。有钱就归他张德明养，吃苦受罪、出了岔子，就还是大房的亲骨肉。
上一辈子他就是被这套说辞哄得团团转，掏心掏肺供养这个孩子，最后落得家破人亡。
重活一世，他绝不会再吃这个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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