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明正坐在院内石桌旁，和王明远低声敲定后续杀猪、收猪、进城卖肉的全套分工，两人条理清晰、句句务实，已然彻底铺好了往后稳稳赚钱的生路。
屋里屋外人人忙碌，唯独秦秀英心里始终揣着一桩柔软又愚善的执念。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旧围裙，双手紧张攥着裙边，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生意商议上，悄悄转身，避开众人视线。
她怀里护着一只粗瓷大碗，脚步轻缓又仓促，顺着屋后小路，一路低头疾走，直奔李月菊住的方向。
她心里单纯质朴，只想着无论公婆何等偏心刻薄、何等待她凉薄，终究是丈夫的生身父母。今日家里杀猪沾荤，全村都看着，若是半点礼数不尽，难免落人口舌、被人戳脊梁骨，连累三个女儿被人议论家教缺失。
远远看见老宅屋檐下抽烟乘凉的二老，秦秀英连忙放缓脚步，轻声试探开口：“爸、妈，你们还没吃饭吧？”
话音刚落。
吧嗒——
张宗国手里的旱烟锅重重一磕鞋底！
他抬眼扫来，满脸褶皱里堆满阴毒戾气，鼻孔重重喷出一股烟气，满眼厌弃，压根没有半分情面。
“扫把星！谁让你过来的？又想来祸害我们老两口？”
李月菊不等秦秀英解释，张嘴便是尖酸刻薄的怒骂！
“我家老二如今忤逆不孝、跟亲大哥反目成仇、跟家里彻底撕破脸皮！”
“好好的手足亲情、母子缘分闹成这样，全是你这枕边阴风唆火挑事！”
秦秀英身形轻轻一颤，眼底一红，小声低辩：“我没有……”
她性子温顺懦弱，一辈子不会顶嘴、不会辩驳，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会默默隐忍。
说话间，她小心翼翼掀开围裙，露出怀里护得严严实实的粗瓷大碗，里头是满满一碗肥瘦相间的回锅肉。
她抬着碗，声音细弱蚊蝇：“我、我给二老端了点肉过来……你们尝尝。”
看见满满一碗油亮猪肉，李月菊喉头不自觉狠狠滚动一下，眼底贪意翻涌，嘴上却依旧歹毒刁难，半点不领情。
“哼！这是你们吃剩下的残羹剩饭吧？”
“吃不完的垃圾，你们这是喂狗，就打发送到我们老两口这里来了？”
“真有心的话，刚杀猪、刚出锅的时候怎么不送？等到剩下了才假惺惺充孝顺？”
一番颠倒黑白的恶语，瞬间将秦秀英的一片好心践踏得一文不值。
秦秀英手足无措，端着碗僵在原地，进退两难、满脸窘迫。
“刚才家里人多，公安、明远哥都在，我实在走不开身……”她拼命解释，满心惶恐。
“少给我找借口！”李月菊白眼翻飞，满脸极致的嘲讽与蛮横。
仗着年纪长辈身份，她愈发肆无忌惮、口出狂言，全然忘了白天被干部阵势吓破胆的怂样。
“还敢拿公安压我？！老娘一辈子安分守己、没杀人没放火！公安又算什么东西？还能管得了我家里婆媳闲事？”
寻常村民天生敬畏公职人员，见了公安无不恭谨敬畏，唯独这老太太，欺软怕硬、愚昧蛮横，人前怂、人后狂。
一旁久坐沉默的张建国，见老伴骂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站起身，一脸沉重，伸手接过秦秀英手里的肉碗，摆出大家长的姿态。
“秀英，别的不说，有件事你始终绕不开、躲不过。”
他眼神沉沉，句句道德绑架：“你们两口子，一连三个闺女，没有一个带把的儿子！”
“老二如今处处跟家里作对、跟亲哥翻脸，难不成他是打算这辈子断了张家香火、彻底绝种？”
李月菊立刻紧跟而上，恶狠狠咬牙唾骂：
“老娘看就是你这狐狸精作怪！”
“你自己生不出儿子、占着茅坑不拉屎，就故意挑拨离间、怂恿老二跟家里决裂！”
“你没本事传宗接代，就想害得我们老张家彻底绝后！心思歹毒至极！”
句句诛心，字字扣在这个年代最伤人的痛点上！
秦秀英死死咬着下唇，指尖用力揉捏着破旧的衣摆，眼眶通红，却依旧低声顺从：“妈，我知道……我以后一定好好对待东来，把他当成亲儿子一样疼、一样养。”
这话一出，不仅没换来半分谅解，反倒引得李月菊愈发鄙夷暴怒！
“呸！你也配？！”
“最毒不过妇人心！你当老娘瞎了？！”
“这段时间张德明天天暴打老娘金孙东来，一天两三顿打骂，下手又狠又重！”
“不是亲生的你让你男人就往死里折腾、往死里打！你装什么大度贤惠？”
“就算是抱养的孩子，换做别家，亲生父母早就上门找你们拼命了！也就我们老张家老实忍让！”
“老娘吃过的盐比你喝过的水还多！你那点装模作样的小心思，别在我面前摆弄！”
老太太倚老卖老、字字刻薄，颠倒黑白歪曲事实，将张德明的护女、护家、清算不公，硬生生扭曲成秦秀英的恶毒挑唆。
秦秀英受着无端唾骂、百般冤枉，却依旧不敢反驳分毫，只能一遍遍卑微顺从：“我记住了……我一定好好劝德明，让他善待东来，好好顾家、顾全手足亲情。”
张建国见她被训得垂头丧气、服服帖帖，顿时满脸不耐，随意摆手驱赶。
“行了行了，天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
秦秀英如蒙大赦，低声叮嘱一句“爸妈趁热吃，天热容易坏”，随即低着头、含着满眶委屈，急匆匆转身往家赶。
看着她卑微狼狈的背影，李月菊再次狠狠啐了一口！
“呸！没用的东西！”
“老二这辈子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一辈子归我管！”
“你个生不出儿子的不下蛋玩意儿，我看你还能猖狂几天！迟早把你赶出张家家门！”
待秦秀英彻底走远，张建国立刻把肉碗递给老伴：
“赶紧分出一半，给老大家送过去！”
“老大家五个儿子，个个都没成家立业，日子最苦、负担最重！”
“正是需要帮衬补身体的时候，万万不能让他们累垮了身子！”
一碗秦秀英忍辱含泪送来的孝心肉，转眼就被偏心父母尽数盘算、补贴偏心的大儿子一家。
老两口心里从来没有半分老二的位置，一辈子偏心老大、偏袒孙辈，视老二一家的付出理所当然，视秦秀英的善良孝顺一文不值。
他们肆意践踏温柔、纵容刻薄、颠倒黑白，拿捏住了懦弱儿媳、却捏住了忤逆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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