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过半,夕阳沉落西山,漫天残红铺在乡村土路上。
村口小道终于传来沉重的自行车轱辘声,王明远佝偻着身子,一脸颓废,拖着满身风尘与疲惫缓缓归来。
往日收摊归来,车架上的竹筐里面干干净净、整个人满面意气风发。可今日,他身后的竹筐沉甸甸压得车架微微变形,满满当当堆着卖不出去的肉,粗略一扫,剩余存货足足一百多斤!
张德明原本心底还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盼着搭档能在县城翻盘清货、减少亏损。可看清满筐滞销猪肉的瞬间,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整颗心直直沉到谷底,寒意蔓延四肢百骸。
两百多斤猪肉积压,一天辛苦彻底白费,不仅白忙活,还要倒贴本钱!
不等张德明开口,王明远猛地停稳车子,抬眼看来。常年杀猪杀生沉淀出的凶悍戾气尽数爆发,眼底寒光凛冽、杀气腾腾,周身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人不敢直视。
“张德明,你信不信得过我?”
他嗓音沙哑低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字字用力。
张德明没有半分迟疑,上前一步重重拍着他的肩膀、拍着胸脯,态度坦荡坚定:“王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从合伙第一天我就说过,这门生意你全程拿主意,我只管配合!你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绝无二话!”
有了这句笃定答复,王明远眼底锋芒更盛,咬牙道出全盘对峙计划,语气带着硬碰硬的狠劲。
“团山村那狗东西,就是故意恶意压价、砸我们摊位、想要挤走我们!”
“他想靠低价熬死我们,那我们就跟他死磕到底、正面硬刚!”
“我们两个人分摊亏损,一天亏十块,每人只亏五块!他孤身一人单打独斗,亏十块就是纯亏十块!耗财力、耗精力、耗心态,他绝对耗不过我们!”
“好!我听你的!”
张德明毫不犹豫应声答应。
他不是不差钱、不是肆意挥霍本钱,而是重生一世,清清楚楚记得王明远的本事与格局。
这人能成为老君镇最早一批万元户,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是狠劲、韧劲、眼光和布局。今日看似亏本硬扛,实则是守住市场、守住客源、守住未来财路,唯有咬牙对峙,才不算辜负前世对方闯出的传奇名头!
王明远低头看向两大筐滞销的生鲜猪肉,沉声道:“今天积压两差不多百多斤肉,不能再隔夜存放,天气闷热必全部腐坏,到时候就是血亏!”
“我决定全部低价清掉,一斤一块五甩货!你有没有意见?”
闻言,张德明心头狠狠一抽,实打实的肉痛涌上心头。
要知道,他们往日正经售价一块六毛五,对比城里供销社一块七的定价,走薄利多销、让利走量。如今一块五清仓,每斤直接亏损一毛五!
两百多斤肉,一趟下来直接凭空亏掉几十块,相当于普通农村大半年的收入!
心疼归心疼,张德明深知生死关头,纠结小钱只会亏得更多,只能咬牙稳住心神,全力配合。
“你拿账本记账,我负责吆喝!”
两人迅速分工就位,即刻开启走村串户清货模式。
1985年的农村,家家户户日子拮据、家底薄弱,人人骨子里都是刻进骨子的勤俭节约。寻常农户手里极少有活钱,就算手头有余钱,也绝不会轻易拿来买肉解馋。
乡下买肉,不是现金交易为主,清一色都是赊账记账。
等到秋收打粮、年底结算,要么用稻谷玉米抵账,要么用出栏的大肥猪抵扣,这是乡村延续多年的默认规矩。
暮色渐浓,风微凉。
王明远推着自行车,扯开沙哑的嗓子,沿路逐户吆喝:“新鲜现杀猪肉!亏本清仓!一斤只要一块五!先吃肉、后结账,可赊账、可粮食抵账!”
张德明跟在一旁,看着往日堂堂正正赚稳钱的搭档,如今放低身段亏本甩货,心里五味杂陈。哪怕早已做好亏本抗压的准备,面对这般狼狈窘迫的局面,依旧难免满心憋屈。
路边劳作归来的村民闻声围拢,有人满脸疑惑开口询问:“王明远、张德明,你们城里不是卖一块六毛五、一块七吗?怎么今天突然便宜这么多?”
王明远面不改色,张口便是周全说辞,顺势拿捏村民心理:“城里纺织厂都是正式工人,月月领工资,天天都吃肉,早就吃腻肥肉了,挑剔得很!”
“这批肉品相绝佳、肥多瘦少,城里人挑三拣四,我们干脆带回乡下亏本让利!老表,来五斤还是八斤?错过今天没这价!”
可哪怕价格压到谷底、支持赊账兜底,村民依旧百般推脱、无人买单。
“算了算了,我没钱!”那人连忙摆手后退,满脸局促,“我们上个月才勉强吃了一回肉,家里口粮都要精打细算,哪有余钱吃肉!”
八十年代的乡村,吃肉是极致奢侈的事。
普通农户别说天天吃肉,一年到头都未必能吃上几回荤腥,多数人家只有逢年过节、婚丧嫁娶,才有机会割几斤肉打牙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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