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空气燥热闷人,没有一丝风。
街道旁的老旧面馆里,木桌油垢斑驳,空气中飘着廉价辣椒油与面条的烟火气。张德明与王明远对坐无言,两人皆是眉头紧锁、面色沉郁,满心憋屈愁绪压得人喘不过气。
八十年代没有冰箱、没有冷链保鲜设备,全靠天温存放鲜肉。
头一晚上宰杀的上好土猪肉,放了一上午暴晒,到了午后便微微发黏、泛出淡淡腥气,再拖上半日,直接变质腐坏、彻底砸手里血本无归。
可两人摊位今日惨遭恶意低价内卷,再次严重滞销,案板筐底足足压着一百五六十斤鲜肉无人问津。
眼下生路彻底堵死。
回农村散卖根本不现实。昨日他们已经走遍周边村落,两百多斤猪肉全靠赊账硬塞出去。乡下农户家底贫瘠、购买力极低,家家户户账台堆积,再去推销,根本无人愿意继续赊欠,人情、信誉、赊账额度,早已彻底透支。
熟村不敢去、生村不认人、县城大小餐馆前天王明远早已跑遍,固定供货渠道早已被老牌肉贩垄断,压根插不进手。
百多斤鲜肉压身、无处可销、即将变质!
短短数日价格血战,硬生生把两个蒸蒸日上的杀猪商贩,逼入了绝路。
王明远焦躁难耐,双手狠狠抓挠着头发,大把发丝脱落,眼底布满红血丝,满是无力与憋屈。
“张德明,你先回村!”
“我留在县城继续压价清货,能卖多少是多少!”
“今天全部清空,否则这一百多斤肉彻底发臭报废,我们连本都赔干净!”
张德明沉默点头,心底万般沉重。
他重生一世,熟知时代风口、吃透致富先机,可真遇上这种恶意同行恶性竞争、无底线内卷,依旧束手无策。
前世他只是底层农民,从未真正深耕经商,不懂不懂市场博弈、不懂同行阴招。这般沿街吆喝、低价清仓、求人买货的底层苦生意,他更是从未经历。
留在县城,他帮不上半点忙,只会徒添累赘。
“王哥,你看着安排。”张德明缓缓起身,声音沙哑低沉。
他抬眼望着满脸憔悴疲惫的王明远,心底第一次生出无尽茫然与不自信。
靠着上一辈子的经历,张德明他一直笃定,王明远能成为老君镇第一批万元户,是稳扎稳打、百难不惧的硬实力。
可直到亲身入局、历经惨烈商战,他才彻底明白!
八十年代的万元户,哪里是简简单单杀猪卖肉!
那是踩着投机倒把的红线、顶着严打压力、闯着千难万险,硬生生从千军万马的独木桥里拼出来的!
稍有不慎,便是亏本破产、甚至抓去学习班!
如今恶意对手死死咬住他们降价内卷,对比往日利润,落差巨大。
每积压一斤肉,都像一把钝刀,在两人心口反复切割,疼得人窒息!
“明天,只杀一头猪。”
王明远死死咬着后槽牙,语气疲惫却依旧带着不服输的狠劲。
“我倒要看看,那团山村的杂碎,到底有多少本钱,敢跟我们这么死磕亏本!”
张德明重重应声,心底沉甸甸压着巨石,跨上二八自行车,沉闷返程张家村。
连日生意惨淡、持续卖不出去、前路迷茫,压得他身心俱疲、烦闷不已。
他一心扑在赚钱养家糊口上,全然不知家中早已翻天覆地、大祸临头!
一路疾驰,刚冲到张家村村口土路,一道身影突然从大树后闪出,直直挡在路中央。
是三嫂子!
她明显特意在此等候,双脚扎地、眼神凌厉、满脸怒火,死死盯着车上的张德明,眼底尽是滔天怒意。
张德明连忙捏紧刹车、停稳车身,下意识抬手擦了擦脸颊,还以为自己脸上沾了尘土,惹得三嫂子异样看待,心头满是疑惑。
不等他开口问好,三嫂子厉声质问骤然炸响,字字如刀!
“张德明!你给我说清楚!你家大女儿张东英,到底怎么回事!”
凌厉的质问扑面而来,气势汹汹、逼人至极。
张德明双手撑紧车龙头,一头雾水,满脸茫然:“三嫂子,老大好好在学校读书,能出什么事?是不是我家孩子调皮捣蛋哪里惹麻烦,扰到邻里了?”
见他故作懵懂、佯装不知,三嫂子瞬间怒火炸膛,往前一步逼近,几乎贴在车身上,眼神凶狠如要吃人!
“你还敢装糊涂!”
“全村人都知道了!你女儿东英未满十四岁,还是个娃娃、不懂事的小闺女!”
“国家年年宣传晚婚晚育,人人皆知!你到底是多狠心、多丧心病狂,才舍得把未成年亲女儿早早嫁人换彩礼!”
这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张德明头顶!
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瞬间逆流!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张德明脱口而出,声音都在颤抖,满脸难以置信。
他重生归来,拼尽全力弥补妻女、逆天改命,穷尽一切护住三个女儿,最恨、最怕、最悔恨的就是前世卖掉长女的畜生行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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