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轮初跃,金光破雾。
塑面之后的宋宜君穿一件灰扑扑的外袍,隐在早市的人群中毫不起眼,她回到止观驿门口,见门口甚是热闹。
罗兵曹引了几家绣庄和牙庄的主事,若是有衙署帮忙寻活计,主家也不会太苛刻,果然婶子们都脸庞通红,一脸喜色。
大堂之中挤得满满当当的,这时一个小女孩跑了出来,冲立在门口阴凉处的汪虎说:“阿虎哥,怎么不见夫人?我刚去夫人房里看了,没人。”
汪虎也是愁眉不展:“刚罗兵曹说夫人回去了。”
“回去?回哪里去?”
“夫人家在岭南。”
“岭南是哪里?”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犯了事的人都会被流放岭南。”
“夫人在就好了,我娘还想同夫人道谢呢,阿虎哥,一员外郎家里需要粗使婆子,我娘之前跟着女姑们侍弄花草,那牙婆子当下就定了我娘,而且还让我娘带着我。”
汪虎也替她高兴:“那恭喜你和婶子了。”
“那阿虎哥呢,你不想寻活计吗?你认字,可以去当书童。”
汪虎摇了摇头:“就算当了书童又怎么样,就算是员外郎又怎么样,贵人们要占你的田产、宅子,就一句话的事情。”
“那阿虎哥要干什么?”
“我要从军!”汪虎眼神愈发坚定:“我要建功立业!”
看来罗兵曹言而有信,谢慈也没有为难,宋宜君放心了,接着潜入马厩,牵了乌骓出来,朝城门疾驰而去。
此间事了,是该回岭南了。
宋宜君一路南下,风餐露宿,多日驰马,就算是再好的身子也熬不住,她寻了一个村庄落脚,十来个铜板能得一间屋子睡觉,还能吃一顿饱饭。
寻了一农户,付了十文钱,那妇人脸色热络了许多,给她开了一间房屋,虽然简陋,但是干净,然后送进来一碗黍米饭,加上一碟野菜:“我家儿媳妇已经发作了,今夜或许产子,若是叨扰了,请女侠见谅。”
宋宜君微微点头,也不嫌弃饭菜太过寒酸,风卷残云之后倒头就睡。
那妇人忙喜不自禁:“我这孙儿是个有福气的,他娘刚发作,家里就有了进项,一定是个儿子。”
见宋宜君吃完饭就睡下了,妇人收了碗盘就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这一觉宋宜君睡得昏天黑地的,因为腰间挎着绣鸾刀,那妇人还算客气。
天还未黑,宋宜君就睡着了,果然,睡到半夜听到女人凄厉的叫声,女人生子,总是要在鬼门关走一遭的。
闭了五感,继续睡觉。
只睡得鸡鸣时分,宋宜君五感归位,神清气爽,各种声音纷沓而至,然后是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声:“娘,我求你了,把我的孩子给我,娘,您放心,我一定还会生的,下一胎一定是儿子。”
“上一胎你就这样说,都是赔钱货,若是你再心软不送她去弃婴塔,下一胎还是女儿。”妇人愤怒至极,抱着襁褓就要往外走,一脚踢开了抓着自己腿的女子。
那女子披头散发,一身亵衣松垮垮的,身下满是血迹:“夫君,你劝劝娘,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屋檐下站着几个小女孩,或许是被吓到了,也跟着哭。
院子里乱糟糟的。
宋宜君起身打开了门。
或许是她气势太甚,所有人都止住了哭喊,看着她。
“你们不喜欢女儿?”宋宜君上前几步,腰间的绣鸾刀撞击着革带,带着凌厉之势。
那老妇人不知道宋宜君是何意,不过见她脸庞僵硬,莫名觉得有些害怕,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却还是梗着脖子说:“昨日给的钱可不包含早食,女侠醒了就早些离开吧。”
“这个村子有弃婴塔?”宋宜君的声音有些冷,她俯身扶起女子。
女子双眼已经哭得红肿,不知道她是何意,还是点了点头。
宋宜君看着屋檐下四五个女孩,大的十来岁,小的两三岁,俱是双眼通红,一脸恐惧:“如果你们不喜欢女孩,可以卖予我,我可以送她们去大户人家谋个好前程。”
女孩们穿得破破烂烂,最小的连个肚兜都没有穿,光着身子吃着手指,瘦得只能见到皮包骨。
“真的?”那妇人喜笑颜开,他们这村子偏僻,牙婆隔几年会来一次,但是嫌弃她家的孙女长得不好,价钱压得低低的,干脆他们就自己养着,多养几年再嫁出去,还能得一笔可观的聘礼。
没想到这个借宿在此的侠女竟然愿意出钱买她的孙女们,妇人喜笑颜开:“女侠愿意出多少钱。”
宋宜君抬手指了指几个小女孩:“都卖给我,一个女孩一两银子。”
听到一个娃一两银子,妇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好好,加上怀里的这个,一共六个,六两银子。”
“娘,不行,不行啊。”女子赶紧抓着妇人的胳膊,看向自己的丈夫,声音悲切:“夫君,你放心,以后我一定少吃饭,省出的粮食给孩子们,夫君,下一胎一定是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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