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暖阳,城中四处都在化雪,滴滴答答,湿漉漉的。
东兴楼出了命案,虽然仵作验尸,那人是被自己的呕吐物堵塞气管窒息而死,东兴楼还是赔了不少银子。
东兴楼被勒令歇业三日,当然不包括天字号房间的客人。
孙云姿整理箱子里的首饰和衣裳,有些忐忑:“大嫂,谢慈真的会放我们离开吗?”
“会的。”宋宜君靠在大迎枕上看书:“只要我是宋宜君,他就不会让我在河间府久留。”
“那就好,我只想赶紧回家过年,现在雪停了,路上也好走了,说不定能赶回家吃年夜饭。”孙云姿实在是不想在这里久待了:“大嫂,你上次和谢慈不是在永州交手了吗?他真的倾心于你?”
“没有,他派人刺杀我,不过没有成功!”
孙云姿气得把手中的簪子一扔:“我就知道这个谢慈不安好心,明明是位将军,学的什么勾栏手段,程先生,我就说吧,连你也被他骗了,永远不要相信男人的深情,骗子,都是骗子。”
程昭武也有些自我怀疑了,难道自己真的看错了?或许自己久不在战场,这识人气息的功夫也减弱了?
孙云姿虽然生气,但是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之前她抽空把那土匪窝的两箱珠宝拿到当铺换了银钱,重新置办了些成衣首饰,看着很多簇新的衣裳,挑出一件缃色的褙子:“大嫂,你就穿这一件吧,穿得太过素净,缺少气势,反正他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也不必藏着掖着了。”
“好!”宋宜君微微颔首。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这次的晚宴摆在东阁,虽然只有两人,楼主还是不敢怠慢。
从下晌开始,东兴楼里不时有兵士出入布防。
看来谢慈非常不信任她啊。
宋宜君坐在妆镜前,任由孙云姿摆弄,缃色的褙子如烟笼寒水,朦胧雅致。直襟对领,领口点缀珍珠。
难得梳了高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白色的珍珠藏在黑压压的发间,如星辰一般。
妆容淡雅,腕间一只温润的手镯,腰间悬挂着玉环绶。
容貌反而是其次,更难得的是那样一双眼睛,平静之下暗藏波涛汹涌。
不像一朵花,也不像一棵树,反而像一座山。
只安静地坐在那里,就让人觉得无法撼动。
明明是漂亮的美娇娘,为何会让人觉得她像一座山呢?
一旁的程昭武看向镜中的女子,能让她觉得像山的女子,只有将军一人,明明面前的女子与将军截然不同,她肌肤白皙,腰肢纤细,将军的一只手能折断她的细腰。
只有将军那样的女子才像山。
可是,她却觉得眼前的女子也像山,渊渟岳峙般让人仰视。
着实太奇怪了。
归德将军府,冷水添了一桶又一桶,眼见着天色暗了,有亲卫在门外催促:“将军,快戌时了。”
霍刀气凶凶地上前:“催什么催,宋宜君的宴席有必要捉急忙慌的吗?”
谢慈一年四季都是冷水沐浴,即便是寒冬腊月也是如此,浴房里哗啦一声,他出了浴桶,一张脸冷得如冰一样。他的肌肤不比京都贵公子的细腻白皙,他的脸庞有风沙雨雪磨砺的痕迹,双眼如鹰,面颊如刀刻斧雕一般,冷冽得如长刀利剑,是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战士。
但他又是出自金陵谢家的世家公子,兼具世家渲染出来的贵气和修养。
战场上如狼似虎,那是刀枪都难以折损的傲骨。
锦衣上身,又似秦淮河边招花揽月的富贵公子,锋芒被敛在玉冠金革之下。
他有着战士的狂放嗜血,又有着世家子的内敛温和。
但是在他所有的表象之下,是目中无人的高傲。
而现在,他的高傲溃不成军!
门开了,霍刀只觉眼前一黑。
谢慈一袭绛红色地缠枝纹锦袍,腰系透犀带,带悬鎏金银鱼袋并一枚翡翠玉牌。
白玉鎏金冠,履以黑麂皮,纤尘不染。
就算是入宫觐见太后,将军也没有如此正衣冠过。
离谱,实在是太离谱了。
其他的亲卫也面面相觑,将军今日这打扮,不像是赴宴,倒像是去成亲。
霍刀上前一步,面色铁青:“将军,您打扮得是不是太过隆重了?”
谢慈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懊恼的,理智告诉他,宋宜君此人是岭南瘴气之地最毒的毒蛇,沾之即死,而且她是太子的人,掩了身份入河间府,绝对心怀鬼胎。
但是一想到今日的宴席只有两人,他害怕自己满身凌厉的气势吓到她,虽然,他见识过她的杀人不眨眼。
即使心中藏着满心的猜疑和警惕,一想到今日听到有人吃了菌子命丧东兴楼,那一刻的恐惧和慌乱即便在此时,也让他指尖发颤。
不论如何,她活着。
只要活着就好。
谢慈用力地捏着腰间悬挂的玉牌,各种情绪交织,有欣喜、有愤恨、有嫌弃,也有渴求,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对一个人的情绪如此的复杂。
“将军!”霍刀心中愤愤,取了谢慈的佩刀:“就算打扮得如贵公子一般,也可以佩刀。”
谢慈冷冷地觑了他一眼:“东兴楼已经被你们围得如铁桶一般,我还要佩刀去见她,也显得太过无能了。”
霍刀担忧不已:“将军难道忘了,在鲤城,她差点拔刀杀了你。”
谢慈恼怒不已:“她杀不了我!”
当时他只是没有想到她这么的疯,就算她拔了刀,她也杀不了他。
“可是容县的驿馆里她杀了我们十几个兄弟。”霍刀实在是放心不下,这个宋宜君是狂易者,就算杀人也是从轻发落,否则杀了十几个兵士,她如何能全身而退,更何况她的靠山是太子。
将军完全是涉险。
谢慈没有理会他,一脚踏进夜色里,脚步是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急迫。
霍刀赶紧追上去:“将军,等一等,等一等啊。”
老天爷啊,就算他再愚钝也看出来将军对宋宜君不正常,而且将军之前可是说过的,这个宋宜君绝对不能留。
现在宋宜君在河间府,他们有一千种办法让她死得悄无声息。
比如,死在淤口关那一战中,神不知鬼不觉。
如此好的时机,将军竟然不下令,而且还派那么多人去东兴楼,表面是看守,实则保护。
天啊,情窍初开的将军太难辅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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