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浅，落入人间。
麻氏族长被请入议事厅，宋宜君莫名地生出了几分疲意：“段将军，麻烦你安排一队亲兵给我。”
如果不是与墨门生了嫌隙，就用不着麻烦段兴城了。
不过现在看来，段兴城的确是一颗最好使的棋子：“既然温怀恩敢威胁将军，那么麻氏族人就不能在此地久留。”
段兴城点了点头，他已经认命了，自己的命都捏在宋宜君的手中，自然是予求予取：“少夫人需要多少人？”
“百人，这百人不要落籍。”
“是。”段兴城犹如被抽去人气的傀儡一般。
宋宜君看了他一眼，浅浅一笑：“段将军不必如此，你以为命捏在我的手中，此生无望，但是这子蛊虽然让你受制于我，却也能保你百毒不侵、百病不生，甚至能永葆青春。”
段兴城眼里闪过一抹亮光，看向麻氏族长：“当真？”
麻氏族长点了点头：“当真，只要蛇蛊王还活着，将军就能一直活。”
段兴城有了一些精神，事已至此，只能往好处去想，百毒不侵、百病不生，还能永葆青春，似乎也不错：“那这蛇蛊王能活多久？”
“几十年吧。”麻氏族长嘟囔了一句：“反正够将军活的。”
段兴城生出了一些希冀，反正自己已经荣华富贵加身，虽然被宋宜君控制生死，但宋宜君也不会轻易让他死，而自己的身体犹如穿上了金钟罩，倒是意外之喜。
“程昭武！”宋宜君突然喊了一声。
守在门口的程昭武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少夫人！”
“段将军安排的这一百亲兵交给你。”宋宜君的目光在灯火下生出熊熊烈火：“我只给你半月之期，半月之后，这些人能全部为你所用。”
程昭武一愣，看着坐在灯下的人，莫名的想起了将军。
“程昭武，你们是将士，忘记你们是女人，擦干眼泪，拿起武器，三日之后攻城！”
或许是记忆已经太过久远了，程昭武觉得将军的脸越来越模糊，而眼前的这位女子，竟然与将军一样，气势逼人，不容置喙！
程昭武抱拳一礼：“是，少夫人！”
段兴城和程昭武退下了，宋宜君留下来和麻氏族长、寒烟说话。
寒烟一直挨着麻氏族长，眼里全然是孺慕之情：“大祖，幸好你们没事。”
麻氏族长推开她，严肃地训斥道：“少夫人跟前，成什么样子，往日所学，抛诸脑后了？”
寒烟忍不住笑：“大祖学了不少汉话啊，成语都会啦。”
麻氏族长觑了她一眼，这才冲宋宜君一礼：“多谢少夫人救了麻姑，也救了我们阖族的性命。”
“救人救己。”宋宜君笑着说：“这次是云姿救的麻姑。”
“那待会一定要去感谢孙二小姐。”麻氏族长又看了寒烟一眼。
寒烟笑着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跪在宋宜君的面前：“多谢少夫人的救命之恩，寒烟日后任君驱使。”
宋宜君上前扶起她：“陛下中了疽毒，恐牵扯到麻氏族人，所以，今晚先把她们转移到别处，半月之后，程将军会听令安排她们的去处。”
“好，我听少夫人的。”
宋宜君看着她：“你就留侍吧。”
寒烟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是！”
议事厅的事情谈完了，虽有遗憾，但生者重逢，本就是幸事。
宴厅的歌舞已撤，但宴席还在继续。
孙云姿与寒烟抱头痛哭：“寒烟，你还活着，真好啊。”
“要不是二小姐，我估计也活不了。”
“谢谢你们救了我大嫂。”
“我们也要谢谢少夫人。”
两人到最后竟然互相给彼此磕头，其他的族人也是咿咿呀呀，又是笑，又是哭。
宋宜君拿着酒壶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明月，郁积在心，难以消解，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少夫人有心事？”
麻氏族长用双臂撑着身子移了过来。
宋宜君点了点头：“大祖，前路好难，我好怕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啊。”
“这世上，哪有人总是赢的，输是寻常。”
宋宜君仰头喝了一口酒：“可是我输不起。”
输了那就是亡国灭种，她承受不了，无人能够承受得住。
“没有人总是赢，也没有人总是输。”麻氏族长声音低沉。
宋宜君已有了醉意，竟然看到天上有两轮明月，她指指这个，又指指那个：“大祖，世间两条路，一条路是错了，我以为选另外一条路就是对的，但是似乎也不对，大祖，万一两条路都是错的，如何是好啊！”
宋宜君知道晋王继位之后，柳宣创造了五十年的太平盛世，尔后就是史书都记载不下的苦难。
太子呢，若是太子登基大胤会变得更好吗？
或许会变得更差，或许连着五十年的太平盛世都没有了。
原本，宋宜君是坚定地选择太子的，可是现在她害怕了。
太子没有史书记载的贤德，那么，这条路是不是也是错的。
万一真的错了呢？
这一步关系的可是万万人的性命啊，她不得不慎重啊。
难，好难啊。
“谁说世间只有两条路？”麻氏族长的声音如这深夜的一抹暖流：“世间有万千条路，从来天无绝人之路。”
暖流划过宋宜君的心尖，她如遭重击，是啊，谁说世间只有两条路，凭什么只能在晋王和太子之中选？
太子若是仁德之君，她必然全力辅佐托举。
但是他若不堪重用，就算坐高台，她也要把他拉下来。
她定然要竭尽所有也要为汉人寻得一线生机，生，她要生的希望。
心中的焦躁与疲惫似乎瞬间就被抹平了：“大祖，你知道中山国吗？”
“不知道。”
“那里有好多的姑娘，大祖以后要好好教她们？”
“教她们什么？”
“教她们文治武功，保家卫国。”
“我可教不了。”
宋宜君笑了笑，抱臂趴在膝盖上，抬头仰望天上的月亮：“这月亮和三百年之后一样圆。”
“说什么胡话呢？”
“大祖，你教得了。”
“教不了。”
“教得了，教得了，教得了.......”
月亮西坠，只余女子的胡言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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