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要吃什么!”
方氏这句话沈知渔没来得及答,因为她确实太困了,抱着两颗蜜枣就睡着了。
但同一个夜晚,有人睡不着。
赵高的值房里,油灯拨了三回芯子,影子在墙上明明灭灭。
他面前摊着一份名册,上面是近一个月内所有新入宫人员的详细信息。
嬴政的吩咐很简单:暗中监控所有接触过昭华公主起居区域的新入宫人员,重点排查身份文牒中有疑点的。
赵高的手指沿着名册一行一行往下滑,滑到第十七个名字的时候停了。
柳月。原籍颍川。迁入咸阳三年。父已故。无亲属。
颍川。
赵高:(ˊ???ˋ)
他把这个名字用指甲在竹简上掐了一个细小的印痕,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位置在哪。
然后他传了两个人进来。
都是中车府令直属的暗线,平时在宫里做杂役,干的活就是盯人。
“从今晚起,柳月的一举一动都给我记下来。她几时起,几时睡,去了哪里,跟谁说了话,手里拿了什么东西,全部事无巨细。”
两个暗线领命退了出去。
赵高坐回案前,手指在竹简上无意识地弹了两下。
王上让他查新宫人,他就查新宫人。
至于查出来的结果怎么用,那是另一回事。
这件差事如果办得漂亮,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但他心里还有一层盘算没有放在面上。
如果这个柳月真的是韩国的暗桩,那说明韩国的手已经伸到了昭华公主的配殿里。这意味着内卫的三轮核查出了纰漏,而内卫的核查流程正是他赵高亲手定的。
如果被嬴政追究起来,他得想好怎么把这口锅扔出去。
赵高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度精确到分毫。
先办事,后甩锅。这套流程他闭着眼都能走。
两天后,暗线送回了第一份记录。
内容乏善可陈:柳月白日里规规矩矩地做杂务,不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午后在偏房叠衣物,傍晚去后院倒洗衣水,夜间按时回下人房歇息。
赵高看完,没有失望,也没有急躁。
他批了两个字:“再盯。”
第三天夜里,暗线终于咬到了鱼。
子时过半,下人房的所有宫女都已经睡了。
跟柳月同屋的阿巧翻了个身打了个呼噜,呼噜声大到隔壁屋子都能听见。
就在这个时候,柳月动了。
她从被窝里无声地坐起来,侧耳听了一阵,确认阿巧睡熟了之后,赤脚踩在地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
布包贴身藏着,被体温捂得温热。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探头看了一眼廊道。
月光从瓦缝里漏下来,把石板地照出一道一道的白影,廊道空空荡荡,值夜的侍卫在前院那头换岗,脚步声还远着。
柳月沿着廊道的阴影快速移动,穿过中庭,绕过那棵枯了半边的老槐树,到了后院。
后院有一堵矮墙,高度大约七尺,墙外是一条窄巷,窄巷连着东配殿后门的排水沟,排水沟通向宫墙外侧。
柳月踩着墙根一个突出的石块,两手攀上墙头,动作利落得跟猫似的。翻身的时候衣角被墙头的碎石刮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嘶。”
她整个人消失在墙的另一侧。
墙这边,暗线蹲在槐树的树冠阴影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数了一百二十息,柳月翻墙回来了。
去的时候怀里鼓鼓的揣着东西,回来的时候空了。
布包交出去了。
柳月原路返回下人房,躺下,合眼,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暗线又蹲了半刻钟确认没有第二次行动之后,猫着腰从树上下来,飞速消失在夜色里。
与此同时,另一个暗线从矮墙外侧跟上了接应人。
接应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褐色短打,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但路线绕得很鬼。从窄巷出来之后先往北走了两百步,然后折向东,穿过一个死胡同,翻过一道坊墙,最后钻进了咸阳东市一家布料铺子的后门。
暗线趴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家铺子门口挂着的招牌。
“广源布庄。”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同时注意到一个细节。
矮胖男人进铺子后门之前,左手从怀里掏出了两样东西分别递给了门里伸出来的一只手。
一样是柳月那个布包。
另一样是一个更小的纸包,指头粗细,用油纸裹着。
暗线的眼力极好,他看见油纸包递出去的时候,拿包的那只手微微抖了一下,像是那东西份量不轻,或者拿的人自己也紧张。
布包是情报。
那个油纸包是什么?
暗线把所有细节刻在脑子里,等矮胖男人进了铺子许久不再出来之后,悄无声息地撤离了。
天亮之前,两份记录汇总到了赵高的案头。
赵高看完第一份,面色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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