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退热,已醒。”
赵穆把帛条送到东配殿的时候,沈知渔正端着一碗红枣小米粥,勺子举在嘴边还没往嘴里送。
她接过帛条看了一眼,那双大眼睛里翻过一阵急浪,随即安安静静地沉了下去。
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枣肉,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嬷嬷,今天的粥甜。”
方氏从旁边伸手把她嘴角的米粒抹了,嗓音闷闷的。
“每天都一样甜,是殿下今天心情好。”
沈知渔吸了吸鼻子,没否认。
隔离营的事情从第四天开始往好的方向滚了。
第四日,新增患者十一人,殁一人。
第五日,新增七人,殁零。
第六日,新增三人,殁零。
到了第七天,周术的帛书上出现了一个让他自己都写了三遍才敢交出去的数字。
“新增患者:零。”
他在帛书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字迹明显比前面潦草,像是手抖着写的。
“全营患者存活率:九成二。七日前臣在第一日的判断是最多救回一半。臣惭愧。”
帛书送到章台宫的时候是正午。
嬴政坐在案后吃饭,面前摆着四道菜,筷子刚拿起来还没动。
赵穆把帛书呈上去。
嬴政展开看了,筷子停在半空中,足足停了五息。
然后他把帛书折起来,压在了案角最显眼的位置,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面不改色地嚼了。
赵穆在旁边站着,余光瞄到王上嘴角那根压不下去的弧线,心里总算踏实了。
赵穆:(ˊ???ˋ)
行吧,王上吃口菜都在偷乐,这算是他入宫以来头一回见。
消息传到永丰军营的时候正赶上傍晚收操。
隔离营里最后一批密接观察者解除了七日封闭,活蹦乱跳地走出黄区的栅栏。
打头的就是那个被韩虎一脚踹上担架的兵卒,出来以后第一件事是跑到韩虎面前,噗通一声跪下了。
韩虎吓了一跳,一脚差点又踹出去。
韩虎:(ˊ°Д°ˋ#)
“你干嘛?老子还没死呢你给谁跪丧?”
那兵卒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
“校尉,我不是给你跪的,我想冲咸阳宫那个方向磕个头。”
韩虎愣了。
“磕什么头?”
“谢小殿下救命啊。”那兵卒声音嘶嘶的,鼻涕都出来了,“我隔壁营帐的张二麻子没赶上好时候,走了。我命大赶上了,不磕头对不起良心。”
韩虎张了张嘴,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半天没出来。
他转头看了看周围,发现不止这一个,二十多个从隔离营里出来的兵卒陆陆续续全朝着咸阳宫的方向跪了下去。
韩虎站在那儿,脸上的刀疤绷了又松,松了又绷。
最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面朝咸阳宫的方向,弯了腿。
韩虎的膝盖碰到地面的声音很闷,像一面老鼓被敲了一下。
周术就站在隔离营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行医二十三年,治好过达官贵人也救过街边乞丐,但从没见过几百号军营汉子黑压压跪成一片的场面。
他旁边的小医官眼眶都红了,扯着他的袖子。
“太医令,他们在给小殿下磕头呢。”
周术没说话,把袖子从小医官手里抽出来,理了理衣襟,冲着咸阳宫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周术:(ˊˇ?ˇˋ)
他这一躬弯得比任何一次朝见嬴政都低。
因为他弯的不是膝盖,是这二十三年行医的傲气。
消息是蒙恬带进宫的。
他这几天忙着给昭昭选影卫,跑禁军营和隔离营两头转,正好撞上全营磕头那一幕。
章台宫里,嬴政正在看各郡送来的年底户籍简报。
蒙恬进殿行了礼,站在案前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嬴政放下竹简,手指在扳指上慢慢转了一圈。
“跪了多少人?”
“末将粗略数了一下,前后加起来得有三百多。”
嬴政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转扳指的速度变慢了。
蒙恬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
“末将还看到一件事。”
“说。”
“那个被小殿下用猛药救回来的十九岁兵卒,在营门口等周术出来,跪着磕了三个响头,说这辈子愿意给小殿下当牛做马。”
嬴政转扳指的手停了。
蒙恬偷偷看了嬴政一眼,发现王上的眼神变了。不是平时批奏章时那种冷淡审视的眼神,也不是朝堂上对群臣不耐烦的眼神。
那个眼神很难形容。
如果非要蒙恬说的话,大概就是一个父亲听见别人夸自己女儿时候的那种劲儿。
明明没笑,但整个人周围的温度升了两度。
蒙恬:(ˊ???ˋ?)
他第一次觉得王上身上有人味儿。
嬴政沉了两息,开口了。
“蒙恬。”
“末将在。”
“影卫选了多少人了?”
“目前筛了二十七个,王翦将军还在查底细,预计十日内出第一批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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