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明白。”
李斯从偏厅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半边。他走在宫廊里,两手拢在袖中,脚步比进去时慢了许多。
三日后。
陇西,北营。
秋末的西北风裹着黄沙从旷野上扫过来,吹得校场上的秦旗猎猎翻卷。
校场中央,三千名新卒排成方阵,铁甲铿锵。他们手中握着的不是旧式青铜剑,而是今年夏天工坊赶制出来的炒钢长刀。
灰白色的刀身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校场北面的高台上,嬴政负手而立。
王翦站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上。老将军今天穿了全甲,铁灰色的鳞甲压在肩头,白发在风中扬着。
蒙恬站在高台下面,手握刀柄,身后是他亲自带出来的两百特战队。
这支特战队三个月前才组建。人数不多,个个是从各营精挑出来的尖子。蒙恬按照嬴政的密令,专门训练了突袭、夜战和小队配合。
嬴政的目光从方阵上扫过去,停在了校场中间的那排靶架上。
靶架上挂着六面铁甲和六面皮甲,都是从军械库里调出来的旧货。
“开始。”
嬴政只说了两个字。
台下的校尉扬起令旗。
第一排新卒齐步向前。
走到靶架前三步的距离,校尉再扬旗,第一排同时出刀。
炒钢长刀劈在旧式铁甲上的声音,所有人都听见了。
不是叮的脆响,是嚓的一声闷切。
刀刃入甲三分。
靶架晃了两晃,上面的铁甲被劈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换了青铜剑来砍,最多留一道白印。
台上的王翦眯了眯眼。
第二排上前,劈皮甲。刀起甲裂,一刀两半。
第三排上前。这次不劈甲了,换了一个项目——两人对练,一人持旧式铜剑格挡,一人持新式钢刀进攻。
三招之内,铜剑被磕出了两个豁口。五招之后,铜剑从中间断了。
台下的新卒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声。
王翦转头看向嬴政。
“王上,这批刀是第几炉出的。”
“第五炉。工坊说第五炉之后的成品率已经稳在了七成以上。”
“一把刀的造价呢。”
“比青铜剑贵三成。但用寿是铜剑的五倍。”
王翦的目光回到校场上。那个拿断剑的新卒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半截铜剑,一脸发愣。
“老臣打了四十年仗。”王翦的声音不高,被风吹散了一半,“打了四十年的铜兵器。每次大战之后,光是修剑补矛就要耗半个月。有时候仗打赢了,剑也废了大半。”
他停了一会儿。
“今天看了这个,老臣觉得以前那些年的仗,白打了一半。”
嬴政没接这句话。他看着台下的蒙恬,扬了扬下巴。
蒙恬会意,转身朝自己的特战队低声下了一道指令。
两百人没有喊号,没有列阵,像一群灰影一样散开了。
他们以五人为一组,交替掩护,快速穿插到校场两侧的障碍区。障碍区里摆着木墙、壕沟、拒马和草人靶。
蒙恬抽出腰间的刀,第一个翻过木墙。
落地的同时刀已经出鞘。一刀劈掉草人的脑袋,脚尖一点,侧身闪过拒马的尖刺,第二刀反手捅进另一个草人的胸口。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多余的停顿。
他身后的五人小组紧随其后,配合精密。两人在前牵制,两人从侧翼包抄,一人断后警戒。每个草人靶被砍倒的时间不超过三息。
高台上的王翦看着蒙恬的身影穿过障碍区,手里的老茧不自觉地摩擦着腰间的剑柄。
“蒙家这小子,比他爷爷当年还野。”
嬴政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
“王老将军。”
“臣在。”
“这批新刀目前装备了多少。”
“回王上,目前已列装的有北营三千人和蓝田大营五千人。工坊的产量还在爬,全部列装至少还需要半年。”
嬴政微微点头。
“半年太慢。让工坊三班轮替,日夜不停。今冬之前,北营和蓝田的列装率要过八成。”
王翦抱拳。
“臣领命。但王上,臣还想再问一句。”
“问。”
“这批新卒的训练,是按照常规步兵练的。如果王上有更远的打算,训练科目和编制都需要提前调整。”
嬴政转头看着老将。
“你想怎么调。”
“攻城器械的操练要加进来。壕沟战术和小队突击也要融进去。”王翦的语速放慢了,“最重要的是后勤补给线的拉练。打近处不需要,但打远处——”
他顿了一顿。
“补给线一旦拉长到五百里以上,仗就不是靠刀子赢的了,是靠粮车赢的。”
嬴政转回头,看着台下的校场。三千新卒正在收刀归列,铁甲碰撞的声响在秋风里整齐划一。
“老将军觉得何时可以动手。”
王翦把双手放在身前,右手搭在左手背上,拳头攥着,又松开。
“粮足兵利,只待王上一声令下。”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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