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的昭昭看人的眼光,比寡人朝堂上一半的人都准。”
赵穆把这句话带到昭华殿的时候,沈知渔正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砖缝里画图。
两个圈。中间一条线。一个写着韩,一个写着李。
她抬起头来看了赵穆一眼。
“知道了。替昭昭谢谢父王。”
赵穆行了礼退出去。
方氏端着蜜枣从廊下走过来。
“殿下又画什么呢?”
沈知渔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踩掉了地上的图。
“没什么。方夫人,蜜枣搁廊下就行。”
她站在院中想了一会儿。
一次敲打够不够?
不好说。
她弯下腰把树枝折成两截,丢进了花坛的土里。
次日。
章台殿的传召令到了李斯的值房。
内侍只说了一句话:王上请廷尉用过早膳后到章台殿议事。
李斯放下筷箸的时候碗里的粟粥还剩大半。
他换了朝服,理了头冠。手指在腰间银纹带上摩了两下。
前天的事情他以为过去了。嬴政把他折子里的论据一条一条砸烂,他跪着认了错,嬴政说了句当没看过,他退了殿。走完了规矩。
但嬴政又传他了。
李斯走出值房的时候脚步比平日慢了半拍。
章台殿里没有别人。
赵穆守在殿外廊柱旁边,看到李斯来了,朝殿中引了引手,自己没跟进去。殿门半掩着。没有别的朝臣。没有记档的史官。案面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搁了一盏茶汤。
李斯行礼。
“臣拜见王上。”
“坐。”
李斯在右侧矮案后跪坐下来。这个位子他坐了十一年了,前天也坐过。
嬴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来。
“李斯。前天的事你回去想了没有。”
“臣一夜未合眼。王上的话,臣每一个字都记着。”
“想出什么来了。”
李斯的腰弯了弯。
“王上说得对。臣以出身和籍贯论人,是臣的偏狭。韩非入秦与臣入秦并无不同。臣不该以此为由攻讦贤才。”
嬴政看着他。
“就这些?”
李斯的手在膝面上微微攥紧了。
嬴政的声调不高。语气比前天还平。
“李斯,你这些话说得不错。跟前天认错时那套一样不错。可寡人今天传你来不是听你认错的。认错的事你做过了,做得很到位。”
“那王上……”
“寡人今天要听你说实话。”
殿中安静了两息。
嬴政把茶盏推到一边。
“你那份折子,寡人前天驳了你,但寡人回去之后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看完了睡不着。你知道寡人为什么睡不着?”
“臣不知。”
“因为那份折子不像你写的。”
李斯的嘴唇闭紧了。
“李斯给寡人写了十一年的折子。什么时候的笔迹稳,什么时候的笔迹急,寡人闭着眼睛都分辨得出来。你平日拟条文讲的是利弊得失,用的是铁板钉钉的证据。可那份折子每一段都在绕弯子,把韩非往死路上引。理由松散,论据空洞。寡人读了十年你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写过这种站不住脚的文章?”
李斯的额角渗出了薄汗。
“你那份折子至少改了三遍。寡人猜第一遍太直白了,你自己看着不妥,撕了。第二遍换了个角度从宗室的身份入手,觉得说得过去。第三遍又润了一遍措辞。”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声。
“李斯,改三遍折子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你心虚。真替社稷着想的人写折子不需要润三遍。”
殿里的光线从窗棂缝隙里一条一条落在地面上。李斯跪在偏暗的那一侧。
“所以寡人不想再跟你翻前天的旧账了。寡人今天只问你一句,你给寡人一句掏心窝子的回答。”
“臣听着。”
“你到底在怕什么。”
李斯的两只手从膝面上移到了大腿两侧,十指交叉握在一起。
殿里安静了好半晌。
“臣怕被替代。”
这四个字压得很低。但殿中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嬴政没有打断他。
李斯的肩膀松了一分,脊背反而绷得更直。
“臣在荀卿门下读书的时候就知道韩非的才学在臣之上。他写的文章臣拿到手里看完了整夜睡不着。写得太好了。他落笔千字,臣写一万字也追不上那个高度。”
嬴政听着。
“臣入秦十一年,从一介布衣走到了廷尉的位子。这条路臣走得辛苦。臣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拟法令可以,治实务可以。但着书立说的高度,给大秦画一套完整的治国方略,臣做不到。韩非做得到。”
“所以你怕他进了朝堂,把你的位子顶掉。”
李斯咬了一下后槽牙。
“臣是怕。韩非之才,做廷尉绰绰有余,做丞相也使得。如果王上让他主掌秦国的法令政务,臣十一年做下来的事情,他可能五年就做到了,做得比臣还好。到那个时候臣李斯还能做什么?替韩非跑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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