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掂量得清楚。”
李斯的脚步在宫道上远了。
殿里嬴政坐回案后,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搁下来。
“赵穆。”
赵穆从殿外进来。
“臣在。”
“去请韩非。不必急,让他先吃了饭再来。”
“是。韩非住的偏院离这边有些远,约莫要小半个时辰。”
“寡人等他。”
赵穆走了。
嬴政从案下抽出一卷空白竹简。磨了墨,提笔写了几行字。看了看,改了两处措辞。竹简搁在案角晾着。
他翻了几份别的折子批了几笔,手指叩着案面,心思显然没有全放在上头。
小半个时辰后。
韩非到了章台殿。
他今天穿的深衣比头回来的时候好了些,料子是宫中配发的。头发束得整齐,但那根旧木簪还是原来的。腰上也没有新添佩饰。
韩非在殿中行礼。
嬴政抬了抬手。
“坐。”
赵穆已经在韩非面前摆好了帛布和笔墨。韩非跪坐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
嬴政拿起案角晾干的竹简递给赵穆。
“先看这个。”
赵穆捧着竹简送到韩非手里。
韩非展开来看。
竹面上是嬴政的亲笔。
授韩非客卿之位。主掌秦国法令条文的审校与修订。凡与法令相关的典章规制,韩非皆可过目并提出修改方案,呈寡人核准后施行。不授行政之权,不领实职官署。俸禄按客卿品秩支取。
韩非把竹简看了两遍。抬起头来。
嬴政靠在椅背上。
“说说你的想法。”
韩非拿过笔蘸墨。
帛上出现了一行字,写得端端正正。
臣斗胆问王上。客卿主法令审校而不领实权,是王上有意如此安排?
嬴政点了下头。
“是。寡人跟你交个底。你到咸阳连十天都没有。朝堂上认识你的人一只手都数得出来。寡人现在把一个实职官署交到你手上,你的政令出了衙门口谁给你办事?谁听你的?”
韩非的笔在帛面上停了一下,落笔写。
王上所虑极是。臣在秦毫无根基,贸然领实权,非但无益反生祸端。
嬴政接着说。
“还有一层你心里也清楚。你是韩国公子。寡人不在乎你从哪里来,可底下的人在乎。你一上来就握着权柄,那些在乎的人会把你当靶子。寡人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时时刻刻。”
韩非的笔走得慢了些。
臣明白。客卿之位于臣而言已是破格恩遇。臣在韩劝谏五次不得用。今得入秦亲手翻阅秦法全本,已是臣此生未敢奢望之事。
嬴政把帛布拿过来看了看。
“你倒是个想得开的人。”
韩非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挤出了两个含糊的音节。
“臣……知足。”
嬴政看着他。
“知足是好事。但寡人给你这个位子,可不是让你坐冷板凳。寡人要你做实事。”
韩非的背直了直。
“秦法从商鞅变法到今天,一百多年了。一百多年里加了多少条改了多少条,哪些过时了哪些互相打架了,从来没有人系统地清理过。你读秦法读了多少年?”
韩非写。
臣研读秦法十二年。
“十二年。比寡人朝堂上大半的法吏读得都久。寡人让你来做这件事。逐条过,逐条审,哪里有问题写出来给寡人看。寡人核准了再改。”
韩非提笔,写得比先前快了不少。
臣愿倾毕生之力投入此事。秦法之框架臣研读多年,深知其精妙处在于赏罚分明法出一门。然百年沿革之中确有条文相悖之处,亦有时移势迁而条文未改之处。逐一梳理修订使之更加严密顺畅,于大秦治政百利而无一害。
嬴政把帛布看完了搁到一旁。
“写得好。你对秦法的好处和毛病都摸得清楚,这正是寡人要你做这件事的原因。”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慢慢划了一道。
“不过寡人多说一句。修订法令这件事你做的是学问的活,最后拍板的是寡人。你提方案,寡人定夺。你有异议可以写出来摆在寡人面前让寡人看,但不能绕过寡人去改。”
韩非写了一个字。
是。
嬴政点了下头。
“还有一件事寡人要跟你说。”
韩非搁下笔等着。
“寡人给你的是时间。等到朝堂上的人习惯了你的存在,等你的修订成果一份份摆到那些人面前,该有的位子寡人一样都不会亏你。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你替寡人安安静静地做事。能做到吗。”
韩非伏身下去。这一礼行得很重,额头实实在在触到了手背上。
他直起身来拿过帛布写。
王上用心良苦,非铭感五内。非此生所求不过能以所学效力于明君。今得偿所愿,纵千难万险,非无所惧。
嬴政看完了。
“好。寡人记住你今天这句话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对了。寡人的女儿,你听说过吧。”
韩非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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