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灭亡后的第十五日,内情司的密报从太行山方向送抵了咸阳。
竹管里的帛条被竹管里的帛条被展开铺在嬴政案头的时候,上面的字迹细密工整,是内情司惯用的蝇头小楷。
李牧没有投奔代地的公子嘉,没有南下去楚国,也没有往任何一个还存活着的诸侯国方向移动,他在太行山西麓一处偏僻的山谷里住了下来,谷中有一个不到三十户人家的小村落,村民以种粟和打猎为生,与外界几乎没有往来。
内情司的人远观察了七天,确认李牧在村中借住了一间空置的石屋,白天跟着村民一起下地翻土,傍晚回来自己生火做饭,除了偶尔去溪边打水时会在溪畔坐很久之外没有任何异常举动,也没有与任何外人接触。
帛条的最后一行写着:目标精神状态平稳,未携带兵器,未见书信往来,判定无威胁。
嬴政把帛条看完之后搁在案面上,手指在纸边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殿内某处没有焦点的位置上。
他没有把帛条烧掉,而是把它推到了案面右侧沈知渔惯常坐的那个位置上。
傍晚时分沈知渔从太傅那里下学回来经过章台殿的时候看见殿门半敞着,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嬴政正在批阅公文没有抬头,但开口了。
“进来,案上有东西给你看。”
沈知渔走进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看见了那张帛条,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帛条轻轻放回原处,两只手搁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面的布料。
嬴政批完手里那份公文把笔搁下来,抬头看着她。
“寡人有意招揽他。”
沈知渔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还停留在帛条上那行关于李牧每天下地翻土的描述上,手指揪着裙面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父王觉得他会来吗?”
嬴政靠回椅背,两手交叠搁在腹前,那个姿态放松但眼神中带着认真的审视,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整。
沈知渔把视线从帛条上移开抬起来看着嬴政,她的眉头微拢着,嘴唇抿了一下才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些,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他不会来的。”
嬴政的手指在腹前轻动了一下,没有打断她。
“他是赵国最后的忠臣,他守了二十三年的边关不是为了赵王迁那个人,是为了赵国那片土地上的百姓和他从小长大的那个国。”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这些话她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
“即使赵国负了他,即使赵王要杀他,即使他被逼得无处可去,他也不会转身替灭了赵国的秦效力。”
嬴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有光微动了一下,像水面下有鱼翻了个身。
“人心会变。”
沈知渔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确定。
“有些人的心不会变,变了他就不是李牧了。”
她把手从膝头放下来垂在身侧,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仰着脸看着殿顶的横梁,那上面雕着繁复的云纹在灯火中投下交错的暗影。
“勉强招揽只会侮辱他,他拒绝之后反而可能心生死志,觉得活着也没有意义了。”
她把目光从殿顶收回来重新落在嬴政脸上。
“不如就让他种的地,过他的日子,远看着就好了。”
嬴政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属于七岁孩童的眼睛里盛着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通透和悲悯,那种悲悯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一个真正理解了另一个人处境的人才会有的温柔的克制。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案面上的帛条拿起来放到烛火上烧掉了,灰烬从他指尖碎裂落下的时候殿外传来了换岗的梆子声,沉闷而有节律地敲着。
“依你。”
第二天的密令从章台殿发出去的时候只有短一句话:不扰不招,远观即可。
内情司接到命令之后把驻守在那个小村落附近的人手从三组撤减到一组,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监控确保李牧不被其他势力利用或接触。
这件事到此本该结了。
但沈知渔在当天晚上找到了蒙恬。
蒙恬从赵国回来之后一直住在咸阳城中的蒙府里等候下一步调令,那天傍晚他正在府中后院练刀,光着膀子把一柄长刀舞得呼呼作响的时候听见下人来报说宫里来人了。
他把刀插在院中的兵器架上随手拿了件外衫披上走到前厅,看见沈知渔坐在客座上两条腿悬在椅面外面够不着地,正低头认真地吃着蒙府厨子端上来的蜜糕。
“公主怎么来了。”
沈知渔把嘴里的蜜糕咽下去,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叠好的帛纸来放在面前的矮案上往他那边推了推。
“蒙恬哥哥,帮我办件事。”
蒙恬走过去拿起那张帛纸展开来看,上面是沈知渔的笔迹,歪歪扭扭但内容写得清楚明白:粟米二十石,盐十斤,铁制农具一套含犁头锄头镰刀各两把,冬衣十件厚棉被五床。
帛纸最下面画了一个圈,圈里面标注着太行山西麓某处山谷的大致方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