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的血腥气从荆轲身上的四处伤口慢慢洇开来，顺着他深色的朝服往下淌，在他膝下的长毯上浸出了一小片颜色更深的洇痕。
他跪在那里，四柄长剑已经从他身体里抽了出来，没有了那些刃口的支撑他的上半身往前倾了倾，但没有倒下去，他用一只还能动的手撑在地面上把自己维持在了那个跪着的姿态里面。
嬴政从御座后方走回来的时候步伐很慢，靴底踩在长毯上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走过倒在地上的屏风碎片走过那把被磕飞的匕首走过禁军让开的通道，停在了荆轲面前两步远的位置上。
荆轲抬起头来。
他面孔上的血色已经褪尽了，嘴角挂着一道从口腔内部溢出来的血线，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明知赴死却仍然要把最后一眼用来对视的倔强。
嬴政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殿中那片弥漫着血气的空间里碰在了一起，像两块材质完全不同的石头撞出了一声无人能听见的闷响。
“燕丹以为一个刺客就能改变天下大势？”
嬴政的声音不高，每个字从他唇间落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种不需要抬高音量就能把整座大殿填满的分量。
荆轲盯着他的面孔看了很久，到跪在那里的身体开始不可抑制地往一侧歪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从喉咙深处发出来，震动着他已经被刺穿的胸腔，血沫从他嘴角涌出来伴着那声笑的尾音糊了他半张下巴。
“事所以不成者，乃欲以生劫之。”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碎得听不清尾音了，那双亮着的眼睛里最后的光在嬴政的注视下一点一点暗下去，像灯盏里最后一滴油被火焰耗尽时那种缓慢的熄灭。
他的身体彻底倒在了地面上，撑着地的那只手的手指还保持着方才抓握的弧度，但已经没有力气再收拢了。
嬴政站在那里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朝内殿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得像一截铁铸的立柱。
“处理干净。”
他丢下这三个字之后没有再回头。
内殿的门在他身后合拢，殿外的喧嚣和禁军收拾现场的嘈杂被那扇厚重的殿门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里面，内殿中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庭院中某只不知人间事的鸟在枝头叫了两声又飞走了的尾音。
嬴政走到内殿的案前坐下来，把双手平放在案面上面。
那双手在微发抖。
很轻的幅度，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几乎察觉不到，但他自己感觉得到，指尖传来的那种细密的震颤从指节一路延伸到手腕，像有什么东西从他骨头缝里面渗出来一样。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那里面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但方才匕首擦过衣袖时那股带着金属寒意的风还留在他手臂外侧的皮肤上面，那个距离他回想起来的时候后脊梁骨上窜过了一阵冰凉。
不到半尺。
如果没有那面活动屏风的阻隔，如果影卫的反应再慢上一个呼吸的时间，那把淬了剧毒的匕首就不是擦过衣袖那么简单了。
他把手合拢起来搁在案面上，十指交叉着按住了那些不受控制的震颤，然后闭上眼睛靠在了椅背上面，呼吸一下一下地从急促往平缓的方向走着。
偏厅的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个步子的节奏比平日快了太多，还没等内侍通禀门帘就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沈知渔从门帘后面冲进来的时候鞋子都跑歪了一只，鬓边的碎发从发髻中散出来贴在她因为跑动而微红的面颊上面，她的目光在进门的一瞬扫过了嬴政全身上下，从头顶扫到靴尖，在看见他衣袖上那道裂口的时候瞳孔收紧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在案前两步的位置上停住了。
然后她扑了过来。
小的身体撞进了嬴政怀里，双手环住了他的腰侧，脸埋进了他肩窝的位置上面，那个力度紧得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骨头缝里面去。
嬴政被她这一撞从椅背上带直了身体，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感觉到肩窝那片衣料被濡湿了，那种温热的潮意透过衣衫的纤维渗到了他肩头的皮肤上面。
“父王没事就好。”
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料里面，被布料吸去了大半的清晰度，剩下的部分带着一种极力压抑但还是漏了出来的哭腔，鼻音浓重得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那种。
“昭最怕的就是父王出事。”
嬴政方才还在发抖的手在她撞进怀里的那一下之后停住了，那些从骨头缝里面渗出来的震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源头似的没有再继续，他把手从案面上抬起来搁在了她窄小的后背上面，掌心覆着她因为跑动和哭泣而起伏着的肩胛骨。
他没有说话。
偏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她闷在他肩窝里那种断续续的抽噎声和窗外那只鸟又飞回来在枝头叫了几声的动静。
嬴政的下巴轻轻搁在了她头顶的位置上面，那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太像他平日作风的温度，像是此刻这间内殿里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才允许自己从方才那个铁铸的壳子里面松出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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