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统一的方案在半个月内定了稿，推行的诏令随着驿骑发往了三十六郡。
沈知渔没有在这件事上停留太久，她把后续的执行细节全部交给了李斯的人手，自己转头扑进了下一个战场。
度量衡。
这件事在纸面上看起来比文字统一简单得多，无非就是把六国各自的尺寸重量容积标准废掉换成秦制，但沈知渔知道问题从来不在于定一个统一的标准，而在于这个标准怎么从咸阳传到万里之外的每一个县每一个乡每一座集市上的每一杆秤里去。
她找到少府署下辖的工官署的时候，那群负责铸造器具的老工匠正蹲在院子里验收一批新铸的铜量，那些铜量表面还带着打磨后的光泽，在日光下反射出暖黄色的光。
领头的工官姓陈，五十多岁的年纪手上全是被铜液烫过的旧疤，他看见沈知渔走进来的时候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铜粉，躬身行了一礼。
”殿下来看量器。“
沈知渔蹲下去拿起地上一只铜量在手中掂了掂，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铸造标记，然后用指甲在内壁上轻轻刮了一下感受表面的平整度，那个动作利索得不像一个从没进过匠作坊的人。
”陈工官，我问你一个事，这批量器铸出来之后要发往各郡，你能保证每一只的容积都完全一样吗。“
陈工官的眉毛往上抬了抬，那个表情里面有困惑也有一种老工匠被外行问了个天真问题时的无奈。
”殿下，铜铸器物多少都有些出入的，差个几勺的量各地用起来也不碍什么事。“
沈知渔把手中那只铜量放回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指上沾的细屑。
”差几勺不碍事，那差几十勺呢，你从咸阳发出去一百只量器，每只差一点，到了郡里再翻铸一批差一点点，郡里再往县里翻铸又差一点点，三层下来你猜最边远那个县集市上用的量器跟咸阳这把差多少。“
陈工官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当三十年工官，从没有人跟他算过这种逐级放大的误差，但这笔账她这么一摆出来他立刻就听明白了其中的问题。
”殿下的意思是要铸得更精细。“
”不只是更精细。“
沈知渔从袖中摸出了一卷帛纸展开来搁在旁边的工案上面，那上头画着她连夜赶出来的图样和标注，墨迹已经干透了但边角还带着被反复折叠的压痕。
”我要你铸一批标准器，这批标准器不是拿去用的，是拿去比对的。“
她的手指点在图样上那组标注了精确数值的铜权图案上面。
”每个郡领到标准器之后用它来校准本郡铸造的量器和权衡，每年核验一次，有偏差的回炉重铸，这样不管离咸阳多远，一斤就是一斤，一升就是一升，没有人能在这上面动手脚。“
陈工官凑过来看那图样上标注的误差范围，那个数字让他的喉结往上滚了一下。
”殿下，千分之一的误差……“
他搓了搓手上的旧疤，声音里面带着一种想答应但又不敢把话说死的为难。
”铜这东西浇铸出来冷缩的幅度不好控制，要达到这个精度恐怕得换个法子来做。“
”那就换。“沈知渔的声音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你把你手底下最好的匠人调出来，单独编一组，只做这一件事，材料工时人手你开单子我去批，做到为止。“
陈工官看着她面上那层不容通融的认真，把到嘴边那句”做不到“咽了回去，改成了另外四个字。
”臣尽力。“
接下来的一个半月里工官署东边那间最大的铸造坊昼夜不停地冒着烟，陈工官带着他挑出来的十二个最好的铸工把铜权翻来覆去地铸了十五版，前十一版全被沈知渔拿着那杆她专门让人做的精密天平逐一称过之后退了回去，退回去的理由从”偏重了“到壁厚不均”到“表面气孔影响容积精度”一版比一版刁钻，那些铸工从第七版开始就不骂了，骂的力气全省下来用在了调配铜锡比例和控制浇铸温度上面。
第十二版送到沈知渔面前的那天是个阴天，铸造坊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她蹲在工案旁边把那枚铜权搁上天平的时候整间坊里面十二个铸工外加陈工官全站在她身后面盯着那根天平的横臂。
横晃了两下，归于水平。
沈知渔看着天平两端平齐的横臂，嘴角往上翘了一个弧度，转头看向身后那群屏着呼吸的匠人们。
“过了。”
那群晒得黢黑的铸工在听到这两个字之后的反应不是欢呼是集体往地上一蹲，有两个年纪大些的直接坐到了地上拿袖子擦脸上的汗和灰，嘴里嘟囔着一些她听不太清但大概意思是“总算过了老命差点交代在这铜炉边上”的话。
标准量器和标准尺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依照同样的精度要求相继完成，最终成品被整齐地陈列在工官署正堂的条案上面等待御览的那天，嬴政带着李斯和少府令一起来了。
他走到条案前面把那枚铜权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一下，翻过来看了看底部那圈精细的刻度线和铸造标记，然后放回案面上拿起了旁边那把铜尺，指腹顺着尺面上的刻度从头划到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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