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三天没有来偏厅。
这是沈知渔来到这个世界十二年里第一次被如此明确地冷落,那种冷落不是暴怒也不是斥责,是一种更让人不安的安静,像一扇门被人从里面无声地关上了而你连敲门的理由都找不到。
第四天清晨她在寝殿梳洗完毕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偏厅,而是让人备了一份写好的帛书,亲自送到了章台殿正殿外面的内侍手中。
”替我转呈陛下,就说是齐地文字改制的方案初稿,请陛下过目。“
内侍接过帛书快步走了进去,沈知渔站在正殿外面的回廊下没有离开,春末的日头已经有了夏天的雏形,晒在她深色的衣裙上面把布料烘出了一层浅淡的热意。
她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内侍从殿中出来的时候面上带着一种松了口气的神色。
”陛下请殿下进去。“
沈知渔走进正殿偏间的时候嬴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她方才送进来的那份帛书,目光正停留在其中某一行上面,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中间隔着的不是上次那种凝冻的冰层,更像是一层被春日化了大半但还没有彻底消融的薄霜。
沈知渔没有提那天晚上的事,径直走到案侧站定,伸手指了指帛书上那几行她标了朱点的段落。
”儿臣想了几天,觉得思想的事可以放一放,先把手头能做的技术性改革推起来,文字统一是最紧迫的,六国文字各异,官府下达的政令到了地方有一半人看不懂,这个问题不解决,后面所有的事都是空谈。“
嬴政的目光从帛书上移到她面孔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那种审视里面带着温度但也带着考量,像是在确认她这次是真的退了一步还是换了个方向继续往前拱。
”你来做。“
不是疑问,是确认。
”我来协调,具体执行需要一个通晓六国文字又在朝中有分量的人来牵头。“
沈知渔的手指从帛书上那行字移开,抬头看着他。
”李斯最合适。“
嬴政靠回椅背上面,指尖在扶手的木纹上划了一道短的弧线,那个动作里面带着一种已经想过这件事但没有先开口的意味。
”传李斯来。“
他丢下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日常处理政务的平直,没有特意和缓也没有刻意冷淡,就像方才那四天的冷落是一场不需要被提起也不需要被解释的雨,下过了就过了。
李斯到得很快,他走进来行礼的时候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嬴政和沈知渔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把视线稳地收回落在了嬴政面上。
”臣在。“
”文字统一的事,朕交给你,昭昭从旁协调,方案她已经拟了初稿你拿去看,有什么要改的你们商量着定,朕只看最后的结果。“
李斯接过内侍递来的那份帛书双手捧着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对嬴政躬了一礼又对沈知渔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恰到好处地表达了配合的意愿而不显得逾矩。
”臣领命。“
嬴政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然后目光重新落回案面上那堆等着批复的奏章上面,那个动作里面带着一种谈话已经结束的明确信号。
沈知渔跟着李斯一起退出了正殿。
两个人走在正殿外面那条长长的回廊上面,春风把廊柱间悬挂的竹帘吹得轻轻晃荡,帘缝里漏进来的日光在石板地面上画出了一条条平行的光带,他们走在那些光带中间一明一暗地往偏殿的方向去。
李斯走在她身侧半步靠后的位置上,手中捧着那卷帛书,目光平视着前方。
”殿下这份方案臣在路上粗略看了几眼,以秦篆为基础简化笔画统一规范的思路是对的,但六国旧字不能全废,过渡期至少要留三到五年让各地官吏和百姓适应。“
沈知渔点头,脚步没有停。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方案里面有一个分阶段推行的时间表,第一年先在官方文书中强制使用新字,第二年扩展到商业契约和户籍登记,第三年之后再往学堂和民间推,节奏不能太急。“
李斯听到最后那四个字的时候嘴角的线条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细微了如果不是沈知渔一直在注意他的侧脸根本不会察觉。
两个人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李斯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面对她,回廊的光影把他半张面孔映得明亮另外半张落在阴影里面,那双精明的眼睛在光暗交界处闪着一种看透了很多事但选择只说一部分的光。
”殿下,陛下那里你劝不动的事,老臣从旁慢慢渗也许能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廊柱外面经过的宫人脚步声正好在这个时候远去了。
”别急。“
沈知渔看着他那张在朝堂上翻覆了几十年的面孔,看着那双眼睛里面透出来的那层东西,那不是讨好也不是邀功,是一个同样务实的人对另一个务实的人发出的某种信号。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推开了偏殿的门走了进去。
身后李斯站在回廊里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扇后面,手中的帛书被他收进了袖中,然后他也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地顺着回廊往丞相署的方向去,路过那些巡逻的甲士时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不辨喜怒的从容。
春风从廊柱间穿过来,把一片从院中飘来的槐花瓣送到了石板地面上,那片白色的花瓣在光带中打了个旋又被下一阵风带走了,轻得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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