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先留在山下,朕封禅之后再见。”
嬴政将齐地送来的名册放到一旁,目光落在车外。
道路尽头,泰山横在天际,山腰藏入云层,只露出青黑色的峰顶。
李斯骑马跟在御车旁,听见这句话,伸手扶正冠带。
“陛下既入齐鲁,臣有一事请奏。”
“讲。”
“请陛下登泰山,行封禅大典。”
沈知渔从车内探出脸。
“丞相一路捂着这份奏简,终于舍得拿出来了?(??????)?”
李斯从袖中取出奏简,递给车旁影卫。
“臣不是捂着,是要等陛下亲见六国归一,郡县归治,再提此议。”
“有区别吗?”
“有,前者叫藏事,后者叫择机。”
“丞相连藏奏简都能讲出一套章法,本宫佩服。”
李斯权当没听见,把奏简送入车内。
“古时圣王受命,登泰山祭天,至梁父祭地,以告天地功成。”
“陛下灭六国,平天下,统一文字,货币与度量,此功前无古人。”
“封禅之后,天下人便知大秦承天命而立,六国旧族再想借故国名号聚众,也得先问问泰山上的刻石答不答应。”
嬴政翻到奏简末尾。
“礼仪由谁定?”
“齐鲁博士各执一词。”
李斯停了一下。
“有人引周礼,有人引齐礼,还有人称古礼失传,不可妄行。”
沈知渔坐直身子。
“简单讲,他们吵了多久?”
“六日。”
“吵出结果了吗?”
“没有。”
“那这六日的饭算谁的?(?????)”
李斯看向她。
“殿下,封禅乃国之大礼。”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为先迈左脚还是右脚,吵到父皇回咸阳。”
嬴政把奏简合上。
“既无旧礼,便立秦礼。”
李斯躬身应下。
“臣也是此意,祭器用秦制,铭文用秦篆,随行官员依大秦爵位列班。”
“六国旧礼只作参考,不得混入正仪。”
沈知渔伸手接过礼仪草案。
“封禅为了告天下归一,若台上站出六套礼官,台下能看得脑袋打结。”
“殿下想删哪一条?”
“沐浴三日改成一日,父皇每天还要批奏简,泡三天容易把人泡皱。”
嬴政瞥了她一眼。
“朕没有那么容易皱。”
“山上风大,先说好,您不准穿一层祭服硬撑。”
“礼服自有定制。”
“里面添一层薄绵,不影响外观。”
李斯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臣突然想起,刻石铭文还缺一句。”
“丞相站住。”
“臣没有动。”
“那就继续听着,别想跑。?(?????)?”
三日后,封禅仪仗登上泰山。
山道没有御车可行,嬴政乘辇至半山,随后步行登顶。
石阶被夜露打湿,沈知渔跟在他身侧,走过百余级便开始盯着那双黑色帝靴。
“父皇,歇一刻。”
“不累。”
“儿臣累。”
嬴政回头看她。
“你坐了半程软轿。”
“坐软轿也费腰。”
“你才多大,哪来的腰?”
“父皇这话伤人了,本宫只是个子不高,零件一样不少。(╥﹏╥)”
李斯在后面咳了一声。
“陛下,前方平台已经备好,歇息片刻也不误吉时。”
“李斯。”
“臣在。”
“你何时也帮她偷懒了?”
“臣年长,腿脚确实不及陛下。”
嬴政看了看这一大一小,终于走向路边平台。
“歇半刻。”
沈知渔立刻坐到石凳上,接过水囊。
“父皇英明。”
“方才是谁抱怨朕伤人?”
“山风太大,儿臣没听清。”
日上中天时,封坛前的礼官敲响编钟。
群臣收起登山时的狼狈,各归班列。
嬴政身着玄色祭服,沿石阶走向高处,十二旒冕冠垂在额前,风吹过时,玉珠轻碰,发出细碎声响。
沈知渔站在李斯身侧,没有再插话。
祭天用的玉璧被置于坛上,牲礼与五谷依次奉入,礼官宣读祝文。
“皇帝临位,作制明法,六国既平,天下归一,黔首安宁,兵革休息。”
山顶只有风声与钟声。
沈知渔抬头看向嬴政。
这个曾在阳武下令滥捕,又亲手涂去杀令的帝王,此刻站在泰山之巅,接受天下臣民朝拜。
他仍信强秦,信法令,信帝王必须握住所有权柄。
可他也开始看县仓,看田税,看老农交粮之后能留下多少口粮。
史书上的几个冷硬字句,在她面前成了一个会发怒,会劈案几,也会在车里偷偷给女儿盖披风的人。
“殿下,该进献谷种了。”
李斯提醒了一句。
沈知渔捧着漆盘走上封坛。
盘中放着大秦各郡送来的谷种,粟,麦,稻,菽,每一格都贴着产地。
嬴政看向她。
“为何由你献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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