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臣会放进总序。”
韩非将那页帛书抽走时,墨迹尚未干透,昭昭伸手去拦,指尖已经在边角按出了一枚浅印。
“等等,先让我再看一遍。”
“殿下半个月改了七遍,再看还会有第八遍。”
“有错便改。”
“总序三百余字,您已经删得只剩一百六十字,再删下去,只能刻书名了。╭( ̄へ ̄)╮”
这场争执没有分出输赢。
半年后,总序仍保留了一百八十七字,韩非守住了其中一百六十字,昭昭又趁他不在,往末尾添了二十七字。
八卷初稿也在这场删改中合拢。
全书二十余万字,分农业,水利,医疗,工学,法律,军事,教育,贸易八卷,共列三百一十二项通行章程,附实例七百余则。
失败记录占了整整六箱。
最后一箱抬进章台宫时,两名内侍的腰都弯了。
昭昭跟在后面,怀里还抱着总目。
“轻些,医疗篇第三箱的竹简刚穿好。”
前面的内侍脚步更慢。
“殿下,奴再轻,箱子也不会自己长腿啊。???????????”
御案后的嬴政抬头。
“箱子不会长腿,人可以多叫几个。”
“父皇,初稿要由您亲自审,一共八卷。”
嬴政扫过殿中排开的木箱。
“多少字?”
“二十一万六千四百余字,数字和图表另算。”
“几日能看完?”
“一个月。”
“三日。”
昭昭以为自己听错,抱着总目走到案前。
“父皇,三日只能翻完。”
“朕审逐客书时,一夜看过六百余卷。”
“那是奏疏,这里面有堤坝图,还有药材换算,工学篇的炉料表不能跳着看。”
嬴政伸手拿走总目。
“三日后再来。”
“我可以陪着解释。”
“不必。”
“饭总要吃。”
“送进来。”
“觉呢?”
嬴政翻开农业篇第一页。
“你若再不走,朕连三日也不给。?( ̄益 ̄)?”
昭昭被赶出章台宫,走到石阶下仍不放心,转身叮嘱内侍,每隔一个时辰送水,入夜必须加灯,御膳凉了就换。
第一日傍晚,殿中退出来三名记录官,手里捧着四十七处批注。
其中二十处要求补数据,十三处询问地方执行成本,还有六处涉及法律篇的刑罚尺度。
昭昭翻到最后一张。
“剩下八处呢?”
记录官低着头。
“陛下嫌字太小,命编撰署以后放大两成。”
“他看累了?”
“陛下不准奴提这个字。”
昭昭将批注收好。
“那你回去告诉父皇,字小是赵平省帛,他想少府批钱。”
第二日,少府送来了新增用帛预算。
赵平拿到批文时抱着柱子不肯松手。
“臣省了半年,一句话全补回去了,陛下这是拿国库给殿下撑腰。つ(〒▽〒)つ”
“父皇是在护眼。”
“臣不敢与陛下的眼睛争钱。”
第三日午后,章台宫里依然没有传人。
昭昭等到宫门落锁前,提着食盒自己进了殿。
最后一卷贸易篇摊在嬴政面前,旁边放着已经冷掉的粟米羹,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父皇。”
“嗯。”
“看完了吗?”
“还差三页。”
“先吃。”
“放下。”
昭昭没有放,取走他手里的竹简,将食盒摆到正中。
“要么吃完再看,要么我把后三页念给您听。”
嬴政靠回椅背。
“这书里有没有写,公主不得抢君王的竹简?”
“法律篇第一百九十二条,官吏连续当值不得超过六个时辰,父皇昨日看了九个时辰。”
“朕是皇帝。”
“总序里写了,章程先从制定者执行。”
父女对视片刻。
嬴政端起羹碗,勉强喝了两口。
“凉了。”
“谁让您不按时吃?”
“李斯送来的奏疏耽误了半个时辰。”
“廷尉卿人在殿外,要不要叫他进来认罪?”
门外传来衣料擦过门框的动静,紧接着,脚步声一路远去。
嬴政听完,鼻间落出一声轻哼。
“跑得倒快。┌(?_?)┐”
后三页直到天黑才看完。
嬴政放下最后一枚竹简,没有召记录官,也没有翻回前文,只把手搭在那只已经磨出亮痕的木匣上。
昭昭坐在御案另一边,等了许久。
“父皇,哪里还要改?”
“多。”
“先改哪一处?”
“地方官考核,不能只看是否照章执行,还要看结果,照着错法做到底的人,不配领俸禄。”
“这一条加在法律篇。”
“水利篇的河工年限太短,大河三年一查,小渠可以五年。”
“也加。”
“军事篇中,主将不得随意越级处置军医,写得太轻,后面补处罚。”
“好。”
嬴政又静坐了一会儿,掌心仍覆着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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