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秦人?”
嬴政重新问了一遍,视线仍落在阿旺脸上。
“是呀,我家有秦籍,我阿娘讲,入了籍便是秦人。??阿旺昂首??”
“谁教你讲秦语?”
“郡学的先生。”
“读过什么字?”
阿旺松开衣角,蹲到地上捡起一截木枝,歪歪扭扭写了个秦字。
最后一笔拖得太长,险些扫到嬴政鞋面。
“先生讲,这个是我们的国。”
“还学了什么?”
“算粮,认药草,还有秦律。”
“秦律难不难?”
“难,先生也会背错。”
昭昭没忍住,转过脸咳了一声。
嬴政看向她。
“你笑什么?”
“想起父皇当年查学宫,有位教习把律令页码背错,您让他抄了二十遍。”
“他后来没再错。”
阿旺听见学宫两个字,立刻挤到两人中间。
“你们也读学宫吗?”
“她读过。”
“那你呢?”
嬴政垂眼看他。
“我没读过。”
阿旺满脸认真地劝他。
“你年纪大了,也能去夜学,先生讲不收钱。??劝学圆脸??”
昭昭这次没忍住,笑出了声。
“听见没有,回咸阳以后,我替您报名。”
“朕去夜学,谁敢教?”
阿旺没听清那个朕字,只顾着从怀里摸出半块木牌。
“我会教你写秦字,不过你要拿果子换。”
“学费倒不低。”
嬴政让人买下一篮野果,递给阿旺时,只留下了那块写着秦字的木牌。
车队离开集镇前,阿旺追到街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老伯,下次还来读书呀!”
嬴政坐进车里,半日没有将木牌放下。
昭昭替他诊完脉,又把软枕垫高。
“今日走得太久,明日留在驿站休息。”
“才走了两条街。”
“父皇站在灵渠边也有一个时辰。”
“朕不累。”
“方才上车时扶了车壁。”
“台阶高。”
“您昨日上车没有扶。”
“昨日台阶低。??强辩玉扳??”
昭昭把药碗送到他面前。
“喝完便睡。”
“你如今连争辩都省了。”
“与病人争久了,容易影响医官心脉。”
“你的心脉好得很。”
“再听父皇编两句,便未必了。”
南巡结束后,车队开始北返。
出发时嬴政每日还能下车走一段,进入南郡以后,他留在车中的时辰越来越长。
遇到官道颠簸,半日便要停一次。
昭昭将每日脉案写得更细,连午睡后精神如何,也会单独记上一笔。
第三日午后,嬴政醒来时,车队仍停在驿站。
“为何不走?”
“您睡了一个半时辰。”
“朕醒了,可以启程。”
“今日不走。”
“又出什么事?”
“没出事,休息。”
嬴政掀开车帘,外面的马已经卸了鞍,随行护卫也在整理营帐。
“你早就安排好了?”
“早上诊脉以后安排的。”
“为何不问朕?”
“问了,您会讲不累。”
“朕确实不累。”
昭昭把温水递过去。
“父皇,您讲这句话时,先把眼睛睁开。??困帝撑帘??”
嬴政接过水,靠回车壁喝了半盏。
“朕老了。”
昭昭整理脉案的手停在纸面。
“以前骑马一日不累,如今坐车半日便乏了。”
“老也有老的办法。”
“什么办法?”
“走慢些,多睡觉,少管闲事。”
“朕管国事。”
“现在是兄长管。”
“南郡水运的新章程,他未必看得明白。”
“萧何看得明白。”
“北疆换防呢?”
“蒙恬看得明白。”
“学宫今年扩招……”
“我看得明白。”
嬴政看她片刻,把余下的水喝完。
“你们一个个都能耐了。”
“父皇养出来的,自然能耐。”
“既然如此,明日多停一处驿站。”
昭昭抬起脸。
“同意了?”
“朕不想让你每日盯着脉案,连饭都忘了吃。”
“我按时吃了。”
“午饭只吃了半块饼。”
“谁告诉您的?”
“朕老了,又没聋。”
昭昭把脉案合上。
“那父皇今日多喝半碗粥。”
“你先吃一整碗饭。”
“成交。”
“还有,别让医官每隔半个时辰来问朕胸闷不闷。”
“一刻钟一次如何???医官巡车???”
“昭昭。”
“那便一个时辰。”
返程由每日三处驿站改成两处,遇到雨天便原地休整。
嬴政没有催过一次。
白日精神好时,他会隔着车窗看看田地,累了便将帘子放下。
昭昭坐在对面,有时整理医案,有时替蜜蜜批改从咸阳送来的木片。
孩子画了八张菜苗,七张像扫帚,剩下一张涂成了黑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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