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天阴了一整天,傍晚开始飘雨丝,细细的,冰凉的,落在脸上跟针扎似的。瓦窑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一家去上坟。村里静得瘆人,连狗都不叫。
刘哭婆在墙角蹲了一冬天。人瘦得脱了相,眼珠子在眼眶里打转,颧骨上的皮透明得能看见血管。她已经不哭了,眼泪早就流干了,就是瞪着墙上的影子,嘴里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孙子前几天夜里突然大哭,说看见好多人站在床边,跪着,低着头,呜呜地哭。刘哭婆抱着孙子,把被子蒙在两人头上,等天亮。天亮孙子就好了,不哭了,就是不肯说话,就瞪着眼看着墙角。
今天孙子也不说话,就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跟她的姿势一模一样。
天黑下来,雨大了些,打在窗户纸上,噗噗响。
墙上的影子开始动了。
一个接一个,从墙上站起来,从地上爬起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围着刘哭婆跪成一个圈。他们的脸还是看不清,可那股阴冷的气息,那股深入骨髓的怨气,刘哭婆能感觉到,跟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剐在她身上。
“再哭一次。”他们开口了,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男女,“替我们,再哭一次。”
刘哭婆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发出“嗬嗬”的声,跟破风箱似的。
她跪下去了。
两手拍着地,泥土地冰凉,雨水从门缝流进来,漫过她的膝盖。她哭起来了,这回没有装,没有假,就是哭,哭自己的贪,哭自己的怕,哭那些死的人,哭那些跟着她的影子,哭自己孙子的眼。
她的哭声飘出屋子,飘进雨里。
然后她听见,外面也有人在哭。
不是一个两个,是很多个。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哭声从每户人家传出来,混在一起,比雨声还大,比风声还凄厉。吴建国家的,李秀莲在哭,王家的,那个女人抱着孩子在哭,李家的,那一大家子都在哭。
那些围着她的影子,一个一个站起来,走出屋子,走进雨里,走进那些哭声里。
刘哭婆还跪着,还在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
雨越下越大,哭声越来越大,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活人哪个是死人。整个瓦窑村,被哭声和雨水淹没了。
清明夜的雨下到后半夜才小下来,变成那种黏糊糊的毛毛雨,飘在空气里,落脸上不觉得,一摸一手湿。
刘哭婆跪了一宿,天亮时候腿已经动不了了。她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挪到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看。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压在房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村里的土路湿透了,踩上去咕叽咕叽冒水。路上没有人,没有狗,连只鸡都没有。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风一吹,门板吱呀吱呀地响,跟人叹气似的。
刘哭婆扶着墙往外走,膝盖疼得钻心,每走一步都要咬着嘴唇。她走到吴建国家门口,往里一看,院里没人,地上扔着一堆孝布,湿透了,烂泥里踩着,上头的字都看不清了。堂屋门开着,照片还在桌上,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还在笑,牙豁子露着。
没人。
她走到王家,院里也是空的,小孩的鞋扔在门口,鞋面上绣的老虎头被泥糊住了。她走到李家,走到张家,走到每一户人家,都一样——门开着,东西在,人没了。
土路上到处都是孝布,白的黑的,湿透了贴在泥里,踩得乱七八糟。有的挂在篱笆上,风一吹就晃,跟人招手似的。有的挂在树枝上,老槐树的枝枝叶叶上挂满了,一串一串的,往下滴水。
刘哭婆走回老槐树下,扶着树干喘气。树干湿漉漉的,摸着冰凉,跟摸死人手似的。她抬头看,树枝上的孝布层层叠叠,在风里轻轻晃,她突然想起老太太出殡时撒的纸钱,也是这么飘的。
脚下踩着什么软的东西。她低头一看,是只小孩鞋,解放鞋,白的,鞋帮上沾着泥,鞋里头空的。她认得这鞋,是她给孙子买的那双,孙子舍不得穿,天天抱怀里睡觉的那双。
她捡起来,鞋里冰凉,还有水,泡了一夜的水。
“娃——”她喊了一声,嗓子劈了,发不出声。
她攥着鞋往回跑,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跑,膝盖上的裤子破了,血渗出来,混着泥水往下流。她顾不上疼,就往前跑,跑回自己家。
院里空空的。
孙子的鞋还在门口,还有半块糖,泡得发白了,软塌塌地粘在鞋帮上。她冲进屋,屋里没人,床上被子掀开着,地上还有孙子的脚印,小小的,湿湿的,从床边一直到门口,然后就没了。
墙角那些影子也没了,一个都不剩。
她跪在地上,把孙子的鞋贴在脸上,鞋冰凉,带着雨水的腥味,还有一点点孙子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就是小孩身上的那股味。
“哇——”
她哭出来了,这回是真哭,眼泪滚烫的,流到脸上被风一吹,刺得脸皮疼。她抱着鞋哭,哭得浑身抽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喉咙里发出那种“嗬嗬”的声,跟拉锯似的。
没有人回应她。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飘进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孙子的鞋上,落在空荡荡的地上。
她就那么跪着,抱着鞋,一直哭到天黑。
后来有人问起瓦窑村那些消失的人,说是都死了吧?可没见着尸啊。说是都走了吧?可各家东西都在,钱也没人拿。
只有王瘸子那个老头,事发那天他不在村里——头天晚上被他闺女接走过年去了。回来一看,全村空了,他站在村口,站了一整天,后来逢人就说:
“我那条腿瘸得好啊,瘸得好。”
问他那些人到底哪去了,他不说,就摇头。
再问他刘哭婆的孙子,那个老也不说话的孩子,他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孩子啊……那天夜里,有人看见他站在老槐树底下,一个人,对着树站着。第二天就没了。”
问话的人还想再问,王瘸子已经拄着拐杖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拐角。
又过了些年,那地方彻底没人记得了,只有些老人偶尔说起,会说以前有个村子叫瓦窑村,有个女人叫刘哭婆,哭一场能换钱,后来村里人全没了,就剩下孝布。
然后老人就摇摇头,不再说了。
风一吹,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跟人哭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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