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秋老虎赖在马家庄不肯走。
日头把晒谷场的土烤得发白,脚踩上去噗噗响,冒起来的土末子呛得人嗓子眼发干。村西老槐树的叶子蔫头耷脑地卷着边,树底下蹲着几个村民,谁也不吭声,就盯着村主任马长河家的方向瞅一眼,赶紧把眼神收回来,跟做贼似的。
马家庄有个老规矩,比乡里下发的红头文件还顶用——十年一分田,户主到场,外人连村口的石碾子都不能靠近。分田的日子定在秋分后第一个满月夜,村里人管这天叫“分田夜”,没人敢往前头加别的字。
打小老人们就念叨:“地要活,人要静。地够不够,人说了不算。”这话跟田埂上的野草似的,一茬一茬往下传,谁也不知道头一句是从哪个棺材板子里传出来的。只知道不听话的,没落着好下场。八二年那回分田,有个外嫁来的媳妇半夜趴墙根想偷看,第二天人就漂在村东机井里,井水拔凉拔凉的,捞上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钱似的,手里还攥着半把湿泥。马长河就在大队部门口撂下一句话:“失足落水,各家看好自家女人娃娃。”这事就没人再提了。
马长河当村主任快二十年,分田的事向来他一人说了算。中等个儿,脸上皱纹沟壑纵横,左眉骨有道月牙形的疤,是早年间抢地跟人打架留下的。他话少,手里总攥着根枣木烟杆,摩挲得锃亮,抽烟的时候眯着眼,谁也不知道他在想啥。村里的户主们见了他,要么点头哈腰递烟,要么贴着墙根走,没谁敢跟他对眼超过三秒——马家庄的地,装在他烟袋锅里,他想给谁就给谁,想收回来,谁也拦不住。
赵全今年五十八了,老鳏夫一个。爹娘走得早,没儿没女,就守着村南头两亩地。那是他爹传下来的,挨着河边,浇水便当,土肥得攥一把能挤出油来。每年秋收,他地里长的玉米棒子都比别家的粗一圈,棉花开得白花花的,卖了钱他也不花啥,除了买点盐啊洋火啊,剩下的全塞炕洞底下一个铁皮盒子里。
往年分田前一个月,马长河都让村会计挨家挨户登记户主姓名。可今年眼瞅着离秋分只剩半个月了,会计连他家门槛都没迈过。赵全起初以为是会计忙忘了,毕竟他没儿没女,在村里就跟路边石头似的,没人惦记。可等了几天还是没动静,他心里那点侥幸就跟旱天的苗似的,蔫了。
那天傍晚,赵全揣着两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往大队部走。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双旧布鞋,鞋帮子上沾着干泥点子。手里也攥着个烟袋,可烟锅里空空的——他舍不得抽,过年才装一回旱烟。
大队部在村中央,两层土坯房,门口挂的牌子漆都掉了,就剩“马家庄村民”几个字还认得出来。屋里亮着煤油灯,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纸,在地上晃来晃去。
赵全站门口犹豫了半天,拿指甲扣了扣门。
“进。”屋里传出马长河的声音,听着就不耐烦。
推开门,一股子旱烟味夹着煤油味扑面而来。马长河坐在旧木桌后头,手里攥着那根枣木烟杆,正翻一本厚册子——分田的名册,牛皮纸封皮磨得发黑。会计坐旁边小板凳上,拿毛笔往名册上写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响。
赵全把馒头搁桌上,手有点哆嗦:“长河主任,会计同志,俺来问问,分田的名册咋没登俺名字?是不是给忘了?”
马长河抬眼扫了他一下,没吭声,抽了口旱烟。烟雾慢悠悠飘起来,遮住他那张脸。会计也停了笔,低着头,眼珠子都不敢转。
屋里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滋滋响。
赵全往前蹭了半步,压着嗓子:“长河主任,俺那两亩地是俺爹传下来的,上一轮分田你亲口说的,留给俺。这一轮咋也得有俺的份吧?俺虽没儿没女,可俺身子骨还成,能种地,能缴公粮,不拖村里后腿。”
马长河把烟杆往桌上一磕:“赵全,你啥意思?名册上没你名,就没你地。村里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分田得顾着全村的人,不能光顾你一个。”
“规矩?”赵全愣了,“啥规矩?俺咋不知道有这规矩?上一轮分田咋就有俺的份?俺也是马家庄的人,俺也有资格分田!”
“规矩就是俺定的!”马长河一巴掌拍桌上,煤油灯晃了晃,灯影跟着抖,“马家庄的地要活,就得有人腾位。你没儿没女,老了以后地没人种,荒着也是荒着。不如分给那些有儿有女能好好种地的,地才能活,村里才能静。”
“腾位?”赵全声音开始发颤,“长河主任,你不能这样!那是俺唯一的依靠,没了地俺咋活?”
马长河站起来,走到赵全面前,低头盯着他。左眉骨那道疤在灯影里一棱一棱的,看着瘆人:“赵全,识相点就别闹了。不然别怪俺不客气。村里的人,谁也不敢跟分田的规矩作对,你也一样。”
会计这时候才小声搭腔:“赵全叔,你就别闹了,长河主任也是为了村里好。没了地,村里会给你点救济粮,饿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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