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冬至。
柳树沟的雪落得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透着股子经年不散的土腥气。
那年我刚满十岁。
我记事儿起,北方的冬天就没个亮色。西北风像哨子一样往土墙缝里钻,带起一阵阵尖利刺耳的哨音。村口那几棵老柳树早枯透了,树杈子在风里乱撞,活像半夜里有人在使劲儿掰骨头。
大伯张富财死的那天,雪刚好停。
我是头一个撞见的。
那天晌午,我爹黑着脸踢了我一脚,让我去大伯家借个刨子。我推开那扇东倒西歪的木栅栏门,堂屋大门没关,正敞着。
大伯就横在那根被烟熏得发亮的黑房梁上。
他脚尖绷得笔直,正对着门。身上那件藏蓝色的涤卡中山装展展巴巴,那是他平时压在箱底,打算进城看病才舍得穿的。
他没穿鞋。
两只光脚丫子就那么悬着,脚底板泛着一层阴冷的青色,跟集上卖的死鱼肚子没两样。
我没哭,也没喊,就那么傻站着。
我盯着他那双晃晃悠悠的脚,闻到一股子烂红薯掺着陈年尿垢的骚味,直往鼻子里钻。大伯的舌头伸得老长,紫红紫红的,眼珠子使劲儿往上翻,像是要把房顶顶穿。
“大伯?”我小声挤出一句。
房梁“嘎吱”一声,像是被重物压得不堪重负。
那具尸体在半空慢腾腾转了半个圈,把那张充血发涨的青脸,直勾勾地对准了我。
我一屁股掼在雪地里,裤裆里一阵冰凉,连滚带爬地往家跑。
等我爹跟我妈赶到的时候,村里那帮好信儿的爷们儿已经围了一圈。大伙儿全缩着脖子,手揣在袖筒里,对着尸体指指点点。
“绝户了,到底是绝户了。”村头王瘸子往雪地里啐了一口浓痰,烫出个黄洞,“富财这辈子,命硬心苦。儿子三岁没过就夭了,媳妇也跟人跑了。这心里的火一灭,人就凉了。”
我爹张富贵阴沉着脸,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
他走上前,跟我二叔合力把人往下抬。我瞧见我爹的胳膊一直在打摆子,那不是累的,是怕。
大伯被撂在地上时,身子已经挺了。我妈王秀兰躲在人群后头,脸色白得跟刚刷的石灰墙一样,死死抠着我的肩膀,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看啥看!回屋去!”她嗓门尖得变了调,透着股子压不住的惊惶。
那天晚上,隔壁屋里响起了压抑的争吵声。
“那是你亲哥!你就让他这么草草埋了?”我妈压低嗓门,带着哭腔。
“不草草埋了还能咋办?他没后!没后的人进不了祖坟,那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我爹的声音粗重,紧接着是火石打火的“咔哒”声,“连个摔盆的都没有,以后谁给他供香?谁给他烧纸?这种死法是怨死,是要变‘借种鬼’的。”
我缩在被窝里,听着窗外风刮树梢的动静。
村里有个说法:绝户的人死后不安生。他们没儿子领路,过不了奈河桥,就会回村里盯着别人家的孩子。谁家烟火旺,他们就想钻谁家的灶火坑。
那一夜,我做了个梦。
梦里,大伯光着脚站在我家院当心。他还是那副吊死鬼的样子,脖子上那道紫黑色的勒痕深得吓人。他对着我招手,裂开嘴笑:
“柱儿,过来,爹给你拿糖吃。”
大伯下葬后的头七,村里邪性事儿就没断过。
先是隔壁王瘸子家的黑狗,半夜叫得像被人生生剜了心,最后变成了一声冗长的惨嚎。第二天一早,那狗死在窝里,浑身上下没伤,就是一双狗眼瞪得溜圆,里头全是血丝。
接着,流言蜚语像风里的麦茬一样,满村乱飞。
井边挑水的婆娘们凑在一起,嚼舌根子的声音比扁担晃荡声还响:
“听说了没?张富财回魂了。昨晚有人瞧见他在自家房梁上坐着,两只脚垂下来,晃啊晃的。”
“哪儿止啊!我还听见有人在当街喊门,那动静跟富财活着时一模一样,说要找儿子。”
“啧啧,哪来的儿子?这是想疯了。绝户鬼最凶,专门找小孩儿下手。”
我妈听见这些,整个人都快炸了。她开始把我关在屋里,不准踏出门一步。窗户缝全用旧报纸塞死,灶火口每天都要压上一块沉甸甸的青砖。
我爹张富贵变得更怪了。
他以前就话少,现在简直像个哑巴。他整天坐在炕头抽烟,烟雾缭绕里,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不像是看亲儿子,倒像是看一个快要坏掉的家当。
“柱儿,过来。”我爹对着我招手。
我磨磨蹭蹭挪过去。他那双粗糙的大手覆在我头顶,用力揉了揉。老茧刮得我生疼。
“你大伯走那天,你看见啥了?”他盯着我,声音沙哑。
“就看见大伯挂在那儿……”
“没瞧见别的?比如……他身上掉下啥东西?”
我摇头。我爹冷哼一声,松开手,继续吧嗒吧嗒抽烟。
那天夜里,我憋不住尿,去外头的旱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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