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家湾表面上还是老样子。雾气照旧缠着山头,土路照旧泥泞不堪。村里人只知道李建峰和老丈人“出去打工了”。陈丽娜逢人就说,他们去了省城一家砖厂,活儿苦但钱多,过年才能回来。村里人也没多问,反正山里人来来往往,失踪个把人不是稀奇事。有人甚至羡慕,说李建峰总算肯带老丈人出去见世面了。可陈丽娜和李瑶瑶知道,事情没完。那两座新坟像两块石头,压在她们心口,喘气都疼。
先是李建峰的鬼魂回来。头七那天晚上,院子里忽然刮起一阵阴风,门“砰”的一声开了,风把油灯吹灭。陈丽娜醒来,看见炕头坐着个人影,正是李建峰。他脖子上还有两道青紫的掐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还挂着那抹熟悉的冷笑。“陈丽娜……你害死我……你这个贱货……老子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报答我?”声音像从井底飘上来,带着酒臭和泥土味。陈丽娜吓得尿了裤子,热乎乎的液体顺着腿流下来,她拼命摇醒女儿。李瑶瑶睁眼时,人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股浓烈的酒臭味在屋里散不开,怎么开窗都散不去。
从那以后,鬼魂越来越频繁。有时半夜,李瑶瑶会听见父亲在门外喊她的名字:“瑶瑶……出来陪爹喝酒……爹一个人冷啊……”声音一会儿在院子里,一会儿又像在屋顶。她不敢出去,就用被子蒙住头,哭到天亮,眼睛肿得像桃子。陈丽娜更惨,她每天做饭时,总觉得身后有人盯着,后背发凉,回头却什么都没有。可碗里的水会自己晃动,筷子会自己动,汤勺还会自己转圈,像有人在搅动。她炒菜时,锅里明明没油,却忽然“滋啦”一声,冒出油烟,烟里隐约有张男人的脸。她吓得把锅扔了,菜全糊了,却不敢跟女儿说,怕她更害怕。
母女俩的关系也变了。以前她们是同一条船上的苦命人,互相依靠,现在却像隔着一道血墙,谁也碰不到谁的心。李瑶瑶越来越沉默,眼睛里总有一股子狠劲儿,像野兽被逼到绝路。吃饭时她盯着碗发呆,筷子戳来戳去,把饭戳成泥。陈丽娜则整天念叨:“都是妈害了你……妈不该生下你……”有一天晚上,李瑶瑶忽然冲母亲吼起来:“你要是早点带我走,咱们至于杀两个人吗!现在鬼天天来找我,我晚上连觉都不敢睡!你还好意思说害了我?”她吼完就后悔了,可话已经出口,像刀子扎在陈丽娜心上。陈丽娜被吼得愣住,第二天就病倒了,发高烧说胡话,喊着父亲的名字,又喊着丈夫的名字,喊到后来声音都哑了。李瑶瑶守在床边,给她擦汗,手却抖得厉害,心里又恨又疼。
李瑶瑶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她开始晚上偷偷跑到后山,坐在父亲的坟前发呆。坟包上已经长了稀稀拉拉的草,可她总觉得土下面有人在动,有时候还听见轻微的喘息声,像有人在下面呼吸。她带了瓶酒,坐在坟头自言自语:“爹,你不是爱喝酒吗?我陪你喝……你生前打我,现在死了还来吓我,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喝到一半,她忽然笑起来,笑得眼泪直流,笑声在山里回荡,像鬼哭。然后她开始在坟前做那些只有自己知道的事。她想用这种最脏最刺激的方式,让自己忘记恐惧,让身体的痛盖过心里的怕。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空,越觉得父亲的眼睛还在黑暗里看着她,冷冷地笑。
有一天晚上,她甚至带了父亲最爱吃的猪头肉,摆在坟前,自己跪下来磕头。“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再来找我了……”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又恨得牙痒。她忽然爬到坟包上,用手去扒土,指甲断了好几根,土里混着血,抠出一条条深沟,像是要把父亲挖出来再杀一次。山风越来越大,天边黑云滚滚,雷声闷闷地响,远处还有野狗在叫。
那天是中秋,村里家家户户吃月饼,远处隐约传来小孩的笑声。李瑶瑶却又去了坟地。她带了猪头肉和一壶酒,摆好后跪下来磕头。风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爬上坟包,继续扒土,嘴里喃喃:“你出来啊……出来打我啊……像以前一样……”忽然,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个山头,把坟包照得惨白。李瑶瑶看见坟包裂开一条缝,里面慢慢伸出一只手,青紫肿胀,指甲里全是泥,正是李建峰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颤动,像要抓住她的脚踝。她尖叫一声,往后退,却踩空了。身后就是悬崖,山体因为连日暴雨已经松动,石头开始往下滚。她刚转身想跑,一块巨大的石头就从上面滚下来,正砸在她后背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吓人,像树枝被折断。她疼得眼前发黑,身体滚下山坡,被碎石和树枝划得血肉模糊,衣服撕成一条条。最后她卡在半山腰一棵歪脖子树上,眼睛还睁着,看着黑沉沉的天空,雨水混着血水流进嘴里。她最后想的是:终于……解脱了……
陈丽娜第二天才知道女儿死了。村里几个男人上山砍柴发现的尸体,抬回来时已经僵硬。陈丽娜扑上去抱住女儿冰冷的身体,哭得几乎背过气。“我的瑶瑶……我的瑶瑶啊……妈对不起你……”她抱着女儿,感觉李建峰和父亲的鬼魂就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她笑。那笑声像从地底冒出来,钻进她耳朵里。她哭到半夜,村里人都来劝,她却谁也听不见。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把柜子里剩下的安眠药全倒进碗里,一口喝干。药苦得像黄连,她却觉得甜。临死前,她喃喃道:“建峰……爹……瑶瑶……我来陪你们了……咱们一家……终于团圆了……”
李家湾的人后来再也没见过陈丽娜。土坯房慢慢塌了,瓦片掉了一地,院子长满野草。那棵老槐树下,偶尔有人半夜路过,说能听见三个人的哭声,一个粗,一个老,一个年轻,哭着哭着就变成笑,笑得让人头皮发麻,笑声里还带着酒气和血腥味。村里老人摇着头说,这都是报应,父权再狠,也狠不过人心里的鬼。山风吹过,带走最后一点哭声,只剩雾气还在山头缠绕,像永远不肯散去的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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