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的春天,黄土梁上的风刮得像刀子,每一口吸进肺里的气都带着干涸的土腥味。
我家那三间土坯房已经裂了缝,像个随时会断气的老头。屋里唯一的声音是母亲的咳嗽,那声音细碎、沉重,每一次猛烈的震动后,她都会吐出一口暗红色的痰,落在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盆里。
“爹,没米了。”我蹲在灶火口,看着锅底那层清可见底的稀糊糊,肚子里的酸水一阵阵往嗓子眼翻。
父亲蹲在门槛上,旱烟袋已经半天没冒烟了。他那张脸被太阳和风沙刻得像老树皮,眼窝深陷。他没看我,只是盯着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枣树。
“去,去你大伯家……问问,能不能挪个五块钱。你妈那药,断了三天了。”
我垂着头,没动。前天去,大妈连门都没让进,隔着篱笆说家里连下锅的种粮都快被大伯偷着卖了换烟抽。村里谁家不紧巴?那两年的年景,老天爷像是忘了给黄土梁滴水,地里的庄稼长得还没野草高,放眼望去,全是焦黄的一片。
母亲在屋里又咳开了,这次咳得惊心动魄,像是要把心肺都呕出来。父亲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烟袋锅子狠狠砸在门框上,蹦出几点火星。
“去村长家。”他咬着牙,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求也得求来。”
村长家是村里唯一有红砖墙的人家。父亲在那排砖墙前站了两个小时,回来时,手里没钱,倒是拎回来半袋子发霉的土豆。
村长没给钱,只给了一句话:“顺子,你婆姨这病,怕是熬不过这月了。钱,我是真没有,但我给你指条路——你得准备后事了。总不能让她光着身子走吧?”
这话是剜心的。在黄土梁,人活得再烂,死得得体面。一口薄木棺材,那是最后的尊严。可现在的世道,一口最次的松木棺材也要几十块钱,那对我们家来说,是天大的窟窿。
那天晚上,母亲清醒了一会儿。她拉着我的手,手指枯得像干柴,凉得惊人。
“娃……妈不成了。别……别浪费钱。”她喘着气,眼睛浑浊地盯着房梁,“把我埋在后坡,挖深点,别让野狗刨了就行……”
父亲坐在一旁的阴影里,一言不发。他那个脊梁骨,在那一刻仿佛彻底折了。
深夜,二叔来了。二叔是村里的“灵通人士”,心眼多,路子野。他把父亲拉到院子里,俩人蹲在根底下嘀咕。我贴着窗缝听,风声里夹杂着二叔压低的声音:
“顺子,王老头死的时候,那是五年前。他是个孤寡,没后。当时村里照顾,给弄了口像样的柏木棺。现在那坟就在后坡,早没人祭奠了……”
“那不成!那是损阴德的事!”父亲的声音在发抖。
“阴德?活人都快饿死了,死人要房子干啥?那柏木在土里埋几年,结实着呢。抬出来,刷层黑漆,谁看得出来?你婆姨要是光身子埋了,那才是最大的罪过!”
父亲沉默了。那一晚,院子里的风特别大,呜呜地响,像是有成百上千人在哭。
三天后的夜里,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父亲背着铁锹,我也被他拽了起来。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攥得我生疼。
“跟着,别出声。惊了人,也惊了他。”父亲低声叮嘱。
后坡的土很松,但也荒得厉害。王老头的坟头已经平了一半,上面长满了枯黄的蒿草。父亲先是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嘴里细细碎碎地念叨:
“老王大哥,对不住了……我家婆姨要走了,家里实在是……实在是没法子。你反正也没后人,这房子,先借给我们使使。等往后年景好了,我一定……一定给你补上……”
说完,他站起身,铁锹扎进土里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也跟着挖。泥土里带着一股陈腐的味道,那种味道钻进鼻子里,怎么也揉不掉。父亲干得很卖力,汗水顺着脸颊淌进土坑里。
两个小时后,铁锹碰到了硬物。
“咣”的一声,我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棺材露出来了。虽然埋了几年,但柏木确实结实,只是颜色变得有些发灰。父亲撬开棺盖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别看。”父亲低喝一声。
他动作很快,把里面那层残破的烂布连同一些干枯的东西倒进了一个土坑,然后招呼我一起用力,把那口沉重的木匣子往上抬。
真的很沉。明明是空的,却重得像装满了石头。
往回抬的路上,我总觉得身后跟着人。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那种阴森森的冷,而是一种……如影随形。就像是有个老头,正背着手,不远不近地跟在我们爷俩身后,看我们费劲地抬着他的房子。
我回头看了好几次,月光底下只有摇晃的树影。
棺材抬回家,放在了偏屋里。父亲连夜去镇上买了最便宜的黑漆,趁着天亮前刷了一遍。黑漆亮得扎眼,遮住了所有的土痕和岁月的裂纹。
母亲是隔天中午走的。
她走得很安静,最后一眼看了一眼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嘴角竟然带了一丝安详。她大概以为,这是父亲卖了命换来的尊严。
下葬那天,村里来帮忙的人不少。大家看着那口成色不错的棺材,眼神都有些古怪,但谁也没挑破。这年头,这种“默契”是生存的遮羞布。
就在合棺入土的那一刻,我突然看到,棺材盖的边缘处,一撮新鲜的黄土顺着缝隙掉了出来。
那土,是干的。
就像是刚刚从某个老坟头上刨下来的一样。
父亲也看到了,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用力把最后一锹土盖了上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王老头坐在我们家院子里那棵枯枣树下,身上穿着那件烂了袖口的棉袄。他没生气,也没闹,就只是看着我,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娃,我没地方躺了,硌得慌。”
我惊醒过来,满头大汗。窗外,月光倾泻在院子里,我仿佛真的看到枣树下有个模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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