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后,家里的日子并没有好过起来。
那种贫穷像是长在了骨缝里,怎么都剔不干净。父亲变得越来越沉默,整天整天地坐在门槛上,盯着院子发呆。
大概是头七过后的一个早晨,我扫地的时候,发现大门口多了一串脚印。
那是种老式布鞋的印记,鞋底已经磨平了,印在黄土上很浅。脚印从门外一直延申到院子里,然后在母亲住过的屋门前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了父亲坐的那个位子旁边。
“爹,昨晚有人来过?”我指着地上的印子。
父亲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没说话,抓起扫帚狠狠地把那些印子扫平了,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从那天起,家里开始出现一些怪事。
灶房里的碗,明明扣好了,早上起来却发现翻了一个; 水缸里的水,明明挑满了,半夜总能听到轻轻的舀水声; 最让我心惊的是,每天早晨,在那口曾经放过棺材的偏屋地下,总会出现一滩细细的黄土。
父亲开始疯了似的干活。他去帮人拉石头,去煤窑下苦力,回来时身上满是伤痕,但他不喊疼,只是把赚回来的几毛钱死死攒着。
“爹,你歇歇吧。”我说。
“不能歇……得还。”他喘着气,眼睛里满是血丝。
那个“人”,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并不是像电影里那样青面獠牙。他更像是一个被赶出了家门的穷亲戚,无处可去,只能回老屋里蹭点暖和气。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院子里坐着个背影。他佝偻着腰,坐在父亲常坐的小凳上,月光透过他单薄的身体撒在地上。他似乎在叹气,声音比风声还小。
我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愧疚。
那种感觉很压抑,就像是你明明知道自己偷了别人的命,却还得厚着脸皮活下去。
父亲也看见了。
有一次晚饭,父亲多拿了一双筷子,摆在了对面的空位上。 他低着头,对着虚空轻声说:“老大哥,再等两年。等攒够了钱,我给你打口新的,成吗?”
屋里没回应,只有穿堂风吹过。那双筷子,没动。
可是第二天早晨,父亲的头发白了一大片。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
父亲终于攒够了买棺材板的钱。他请了村里的木匠,在院子里锯木头,拉锯的声音“吱嘎、吱嘎”,像是在锯着谁的骨头。
木匠干活的时候,老是觉得手冷,说这院子里没风也冻人。
新棺材打好了,柏木的,比当年王老头那口还要厚实。父亲在那棺材打好的那天,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那是解脱的笑。
“今晚,咱们把它抬到后坡去。”父亲跟我说,眼里透着光。
可是,那天晚上,父亲没能站起来。
他瘫在炕上,浑身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只剩下一副包着皮的骨架。他费劲地喘着气,手指向院子里的新棺材。
“去……送去……”
我一个人怎么抬得动?我跑到村里去喊人,可那些平时受过父亲恩惠的人,一听说是要去后坡埋空棺材,一个个都关紧了门。
“那是李顺自己欠下的债,咱们帮不了。”村里人这样说。
当我哭着回到家时,发现父亲已经不在炕上了。
我在后坡找到了他。
那时候天刚蒙蒙亮。父亲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拖着那口沉重的新棺材,爬到了王老头的坟头边上。
他趴在棺材盖上,已经没了气息。
奇怪的是,他走的时候,脸上没带痛苦。
我把父亲和那口新棺材一起葬在了那里。就在他下葬后的那个晚上,家里的怪事彻底消失了。
没有了脚印,没有了黄土,也没有了深夜的咳嗽。
村里人后来议论纷纷。有人说父亲是累死的,有人说他是被脏东西勾了魂。
但我知道,他只是把账还清了。
几年后,黄土梁动迁,我要迁家里的祖坟。挖开后坡父亲的坟头时,我发现了一件让我至今都无法释怀的事。
父亲的那口新棺材里,干干净净,只有他的骨骸。
而旁边那座原本属于王老头的旧坟穴里,那口当年的旧棺材……竟然也空了。
母亲在那里面睡着,而王老头呢?
我站在荒凉的坡头上,看着远处枯死的枣树。我突然明白,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有些东西是借不来的,也是还不掉的。
有些人活着,其实早就已经住进了那口名为“穷”的棺材里。
而那个老头,他大概从没想过要害我们。他只是在这个冷冰冰的人世间,想找一个能容身的地方,哪怕只是陪着这家人,一起熬过那个没有粮食的冬天。
喜欢一天一个乡村鬼故事请大家收藏:(www.38xs.com)一天一个乡村鬼故事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