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的夏天,河沿村的午后像是被架在土窑里烧红了的砖,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焦枯味。我蹲在自家那堵裂了缝的土墙根下,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揉得发皱的招工传单。传单上写着:南方电子厂,月薪六百,包吃住。六百块,在那时候的河沿村,顶得上家里三亩玉米地半年的收成。我十七岁,骨架子还没完全撑开,但那股想逃离这片黄土地的火苗,已经在嗓子眼儿里窜了几个月了。可我知道,我走不了。
屋里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像是破风箱在没命地拉动,每一下都撞在人的心尖上。那是妈。她的肺病是经年的老毛病,入夏后反而重了,因为没钱买那种带铝箔包装的进口药,只能吃镇卫生院开的散装药片,吃得整个人浮肿得像个发面的馒头,皮肤透着一种病态的青白。
“成子,给我倒口热水……”妈的声音细得像根随时会断的线。
我还没起身,爹就从后院进来了。他叫周成,是个地道的庄稼汉,一辈子弯着腰在土里刨食,腰脊梁早早地拱成了一座小山。他身上总带着一股子洗不净的泥腥味和旱烟味。爹没说话,拎起暖水瓶倒了半碗水,试了试温,才端进里屋。我隔着门缝看见他扶起妈,动作笨拙得厉害,妈喝了口水,又开始咳,咳出一口浓痰,爹自然而然地伸手接住,转身抹在床底下的痰盂里。
“娃的学费,还有欠王医生的那两百块,咋办?”妈喘匀了气,眼巴巴地看着爹。
爹沉默着,像截枯木头。过了许久,他才憋出一句:“我想办法。”
我知道爹口中的“办法”是什么,无非是去村头的李老板家磨磨嘴皮子,看能不能在砖厂多排几个夜班。李老板是河沿村最有头脸的人物,那是真阔气,开着全村唯一的一辆桑塔纳,腰里别着传呼机,走起路来皮鞋嘎吱响。李老板在村南头开了个大砖厂,村里一半的壮劳力都在他手底下讨生活。但我总觉得李老板那双细长的眼睛里藏着刀子,看人的时候,像是在估量一头牲口值多少肉钱。
接下来的几天,爹变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不再去地里,也不去砖厂搬砖了,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来。每次回来,他都蹲在院子里的石磨旁抽旱烟,火星一明一灭,映着他那张布满褶皱、像被犁沟深翻过的脸。
村里开始起风言风语。我出门挑水时,路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总能听见树底下的婆娘们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李老板家的小儿子闯大祸了。” “啥祸?那小祖宗不是天天在镇上喝酒闹事吗?” “这次不同,听说在镇上的歌舞厅,酒后跟人争风吃醋,把人给捅了,送医院还没到地儿就没气了。” “哟,那得判死刑吧?” “切,有钱能使鬼推磨。李老板正满村找‘顶名’的呢。说是谁愿意替他儿子进去蹲几年,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顶名”。这两个字像一根冰凉的小蛇,顺着我的脊梁骨爬了上来。河沿村以前也有过这种事,那是穷疯了的人才干的营生。说是去坐牢,其实是卖命。谁进去,谁出来,中间隔着的不仅仅是高墙,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命数。
那天晚上,爹回来得很早。他带回来两斤猪头肉,还有一瓶红星二锅头。妈看着桌上的菜,眼里没喜色,全是惊恐。小弟正在灯下写作业,闻到肉味直流哈水,爹破天荒地拍了拍小弟的头,说:“吃吧,多吃点,以后好好念书,走出这村子,别回头。”
酒过三巡,爹的脸红得吓人。他看着我,眼神有些涣散,又像是透过我在看某种不可名状的深渊。
“娃,你不是想去南方吗?”爹的声音沙哑。
我捏着筷子,手心出汗:“爹,我不去了,我留在家里帮你干活。”
爹苦笑了一声,摇摇头:“这地,干不出头。你妈的病等不得,你弟的学费等不得。咱家这日子,就像陷在烂泥潭里的车轱辘,没个外力拽一把,全家都得烂在里头。”
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周成,你跟李老板谈好了?”
爹没接话,自顾自地抿了一口烈酒,辣得他直咧嘴。
“那是三年。”妈压着嗓子哭,怕惊动了隔壁的小弟,“那是牢房啊!你这身子骨,进去了还能全乎着出来吗?”
“三年,换两万块钱。”爹伸出两个指头,在灯光下颤巍晃着,“两万!妈的病能治了,娃能去打工了,二小能供到大学了。我这条命,值几个两万?”
“可那是杀人的罪名啊!”妈扑过去抓着爹的衣领,“那是顶别人的名!你进去了,你就不是周成了,你是杀人犯!”
爹猛地推开妈,动静很大,但他随即又颓然地坐下,双手掩面。灯影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个扭曲的怪物。
“有些事,不是对错,是活不活。”爹闷声说道。
那天晚上,我整夜没睡。我听见隔壁屋里妈压抑的哭声,还有爹重重的叹息。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感觉那黑夜像是一个巨大的口袋,正慢慢地、一点点地把我们家装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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