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泼命地砸在孙德财脸上,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泥水。他踉踉跄跄地撞开了村尾那座破败的土屋门,鬼婆子正盘腿坐在炕上,屋里没点灯,只有旱烟袋的一星红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婆子!救命!救命啊!”孙德财“噗通”一声跪在泥地上,嚎啕大哭,“那灯吹不灭,二狗回来了……他找我爹,还要找我!”
鬼婆子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黑暗中凝而不散,像极了那天晚上的青色灯火。
“德财啊,我早就跟你说过,那是借命。”鬼婆子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借了人家的,迟早得还。这世道,哪有光占便宜不吃亏的事儿?”
“我给钱!你要多少纸钱、多少香火我都给!求你把那灯熄了!”孙德财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渗出丝丝血迹。
鬼婆子嘿嘿一笑,那笑声在雷鸣中显得格外凄厉:“熄不了啦。灯芯扎进了肉里,灯油渗进了骨头。实话告诉你吧,那借命灯……其实不是‘换命’,是‘接命’。”
孙德财愣住了,抬起满是血污的脸:“接……接命?”
“一根绳子断了,得拿新绳子接上。你爹的命断了,二狗的命接上去,这叫续命。可二狗的命也是有限的,等他的命耗干了,这灯火得继续烧,你说……拿谁的命去接?”
鬼婆子的脸在烟火微光中一闪,显得扭曲如恶鬼:“借命灯点着了,这一门的人就都得往里填。他替你爹死,你——就得替他活。”
“替他活?那不是好事吗?”孙德财颤声问。
“蠢货!”鬼婆子猛地拔高了音调,“替他活,就是把他的怨气、他的死状、他的命数全接过来。他怎么死的,你就得怎么活;他什么时候绝户,你就得什么时候断头!”
孙德财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时,大门敞开着。
堂屋里,那盏借命灯依然亮着,火苗已经变成了浓稠的暗红色。孙老头不见了,只有那盏灯孤零零地立在方凳上。
“爸?爸!”
孙德财壮着胆子喊了几声,没人应。他走进卧室,发现孙老头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皮肤已经变成了那种死人才有的青紫色,鼻翼不再扇动。
死了。折腾了这么一圈,孙老头终究还是咽了气。
孙德财瘫坐在地,心里竟升起一丝解脱感:“死了好……死了灯就该灭了。”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滋溜、滋溜”的声音。
那是从堂屋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舔舐灯油。
孙德财僵硬地转过头,顺着门缝看去。只见方凳前,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二狗生前那件破烂的汗衫,后背对着孙德财。
那人的脖子极其僵硬,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了180度。
正是张二狗。
他的脸像是在油锅里滚过,漆黑发亮,双眼只剩下大片的白翳,嘴角挂着长长的、如灯油般的黑色粘稠液体。
“德财哥……”二狗开口了,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出来的,“你给的五十块钱……我还没花完呢。”
二狗缓缓抬起手,掌心里躺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油污。
“灯要灭了。”二狗幽幽地盯着他,“我冷,你来替我坐会儿。”
孙德财尖叫一声,想往外跑,却发现自己的双腿重得像灌了铅。他惊恐地低头,发现自己的脚踝上不知何时缠上了两道黑烟,像是两条从灯火中延伸出来的锁链。
那一夜后,孙德财没死,但他疯了。
村里人发现孙家大院整天关着门,偶尔有人路过,能闻到一股强烈的尸臭味和煤油味。
孙德财开始出现怪异的行为。他不再吃米饭,而是疯狂地收集各种动物的油脂,甚至是村头屠户扔掉的烂肥肉。他把这些油脂熬成黑乎乎的液体,一碗接一碗地往肚里灌。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可怕的变化。
皮肤越来越黑,不是晒黑的,而是那种由内而外透出来的焦色。他的动作变得极其迟缓,每走一步,骨头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更诡异的是,他的胸口开始发烫。
那是那天张二狗死时的位置。孙德财撕开衬衫,看见自己的胸口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圆斑,圆斑中心竟然在慢慢凹陷,散发出一股焦肉的味道。
“轮到你了……轮到你了……”
那个声音没日没夜地在他耳边呢喃。
半夜,孙德财会不由自主地起床。他像个木偶一样走到堂屋,坐在那张方凳上,对着那盏永远不灭的灯发呆。
他看见灯火里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张二狗。张二狗在对他笑,嘴里的灯油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烫出一个个黑洞。
“该上路了。”
孙德财的手不受控制地抓起火柴,“嗤”的一声,他点燃了另一盏灯。
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上路灯”。
在孙老头头七的那天夜里,村里彻底安静了。
鬼婆子站在孙家大院门口,摇了摇头,转过身,消失在浓雾中。
屋子里,孙德财坐在长凳上。他的眼白已经完全遮盖了瞳孔,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尊被熏黑的石膏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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