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的时候,老赵家那几个人,跟躲瘟神似的,全撤到了院子外头。
我听见大铁锁“咔哒”一声,把灵堂的门锁得死死的。接着,是那种厚重的门闩在大门上滑动的声音。那声响,像是在我心尖上拉了一刀。我拍着门喊,嗓子都喊冒烟了,外面除了呼呼的风声,连个喘气的动静都没有。
我一回头,看着那口黑漆漆的大木盒子,心里那个恨啊。
赵大海,你个遭天谴的。
灵堂里的香火烧得很快,这很不正常。平时一根香能着一个小时,这会儿功夫,竟然已经烧了大半截。那火头绿幽幽的,冒出来的烟不往上走,反而像活物一样,顺着地面往我脚底下钻。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个布袋子。
那是白天我趁乱,在老刘头指点下从村头那座废弃的土地庙里抓回来的——那里头的香灰里掺了陈年的纸钱灰,还有点我自个儿偷偷抹进去的舌尖血。
老刘头说:“栓子,今晚要是他想把你往里拉,你就跟他拼了。记住,你不是替死鬼,你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靠在墙角,手里死死攥着那袋灰,眼睛一动不敢动地盯着棺材。
半夜十二点。
那个声音又响了。
“吱……嘎……”
这次不是指甲挠木头,而是整个棺材盖在慢慢往旁边挪。那动静在空旷的灵堂里,像雷一样炸。
我想跑,可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屁股底下像生了根。我眼睁睁看着那只青紫色的、长满了黑毛的手,从棺材缝里伸了出来。
接着,是老赵头的脑袋。
他今晚的脖子歪得更厉害了,几乎是贴在肩膀上的。那双眼睛这回全睁开了,只有白眼仁,没有瞳孔,在那儿机械地转着圈。
“嘿……嘿……”
他喉咙里发出一种漏气的声音,一边笑,一边把身子从棺材里慢慢往外拔。
那动作特别僵硬,像是个坏掉的木偶。每动一下,骨头节里就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我终于看清了,他身上穿的那件寿衣,后背竟然全裂开了。裂缝里露出来的不是肉,而是那种黑乎乎、黏糊糊的脓水,顺着他的腿往下淌。
他下地了。
双脚落地的时候,发出了两声沉重的闷响。他没穿鞋,那双脚肿得跟馒头似的,脚趾甲长得发黑,打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栓子……过来……睡吧……”
他歪着脖子,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我退无可逃,只能缩在墙角,拼命地往后缩。
“老赵头!你生前害了人,死后还要找人垫背!你不怕下油锅吗!”我带着哭腔大吼,试图给自己壮胆。
老赵头根本不理我。他已经走到了灵堂中间,在那昏暗的灯光下,他的影子里似乎还叠着另一个影子——一个弓着腰、脖子上勒着一圈细纹的虚影。
我知道,那是那个哑巴小伙子。
老赵头猛地扑了上来!
那速度快得吓人,一点不像个刚死三天的老人。我只觉得一阵腥臭的风扑面而来,接着那双硬得像生铁块一样的手就掐住了我的脖子。
冰。
那是真他妈的冷。冷得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就像结了冰碴子,气管被死死捏住,眼珠子都要爆出来了。
他那张干瘪、发青的脸凑到我面前,嘴角已经裂到了耳根子,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牙床。
“你进去了……我就能走了……三千块……你是我的……”
他拖着我,像拖着一条死狗。
我的指甲在水泥地上疯狂地抠着,抠得指尖全是血,可一点用都没有。他那股子死力气,根本不是人能抗衡的。
很快,我被拖到了棺材边。
棺材里透出一股子让人绝望的凉气。我看到里面垫着的红绸缎,这会儿竟然变成了惨白色,上面全是老赵头流下来的脓液,滑腻腻的。
“下去吧!”
老赵头猛地用力,把我往棺材里塞。
我的半截身子已经进了棺材,那种死亡的压迫感瞬间包围了我。黑暗、湿冷、还有那股子经久不散的腐败味。我感觉自己正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四周的木板像四堵厚墙,正慢慢向我挤压过来。
就在我快要窒息的时候,我摸到了腰上的那个布袋子。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爆发力,两只手猛地一扯,袋子破了,满满一捧掺了血的香灰劈头盖脸地朝老赵头那张烂脸拍了过去!
“去你妈的!”
“噗嗤”一声。
那灰落在老赵头脸上,像火掉进了热油里,瞬间冒出一股腥臭的白烟。
老赵头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松开了手,捂着脸连连后退。他那张原本就烂掉的脸,这会儿开始大块大块地往下掉渣。
我趁机从棺材里翻出来,跌在地上大口喘气。
可还没等我站稳,老赵头就发了狂。他扔掉捂脸的手,露出一张几乎只剩下白骨的脸,咆哮着再次朝我扑来。
“你必须死!你必须顶我的账!”
他那双黑洞洞的眼眶里,流出了两行黑色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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