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赵建国把手里的啤酒瓶子重重砸在泥地里,绿色的碎玻璃渣子溅得满地都是,划破了他那双沾满泥巴的胶鞋。
“老子没钱!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少拿法院吓唬我,有本事你让法官开着警车进山来抓我啊!去啊!”
这是前年七月的事,天热得像个蒸笼。我当时正蹲在赵建国院子外面的大树底下抽旱烟,亲眼看见老何被赵建国一脚从堂屋里踹了出来。老何手里死死攥着几张发黄的借条,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接跪在了那堆玻璃渣子上,裤腿当场就红了一片。
老何这人,太老实了,老实得让人想啐他一口。他揉着膝盖爬起来,眼圈红得像要滴血,声音都在哆嗦:“建国,那是我跑运输拿命攒的十四万啊……我大儿子要在城里买房结婚,女方催得紧,没这钱婚事就黄了。你摸摸良心,你盖这栋三层小楼,哪一块砖不是用我的血汗钱买的?”
“良心?良心值几个钱?”赵建国啐了一口唾沫,指着老何的鼻子骂,“老子说了现在没钱就是没钱!再敢来闹,老子打断你的腿!”
村里围观的人不少,十几个老爷们就那么抄着手站在一旁看热闹,没一个人上去劝一句。大家都知道赵建国是个无赖,可大家也都指望着能从赵建国的沙石厂里分点零工干,谁会为了个快退休的老实人去得罪财神爷?
我当时也一样。我抽着烟,把头扭到一边,假装看天上的乌鸦。
老何那天是骑着他那辆破旧的嘉陵125摩托车走的。那摩托车太老了,排气管喷着黑烟,发动机“突突突”地响得像个快死的老头在咳嗽。他走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他满脸是眼泪,嘴唇咬得发白,死死盯着赵建国那栋贴满白色瓷砖的洋房。
谁也没想到,那是老何最后一次活生生地出现在村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村头跑运输的二胖就白着一张脸,连滚带爬地冲进村委会,扯着脖子喊:“出事了!老何连人带车翻到鬼见愁底下去了!”
鬼见愁是通往镇上唯一的一条盘山路,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另一边是百米深的悬崖。那地方路况极差,全是沙石,连个护栏都没有。
等我们一帮人拿着绳子和锄头赶到悬崖底下的时候,老何整个人已经硬了。他躺在乱石堆里,那辆嘉陵摩托车砸在他胸口上,把肋骨都砸塌了。老何的眼睛没闭上,死死地瞪着头顶那片一线天,嘴巴张得老大,里面塞满了泥沙和干涸的血块。
“啧啧,昨晚下大雨,估摸着是喝了酒,路滑没踩住刹车。”村长站在上面往下看,摇了摇头,点了根烟。
赵建国也来了。他混在人群里,伸着脖子看了一眼,然后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几步,有些晦气地骂了一句:“妈的,大清早的真晦气。我就说这老东西昨晚走的时候魂不守舍的,非要连夜赶夜路,这下好了吧,把自己作死了。”
我站在赵建国旁边,清楚地看到他眼底闪过了一抹怎么遮都遮不住的轻松。
十四万,这下彻底不用还了。
巡警很快就来了,拉了警戒线。因为老何身上有股子散不掉的包谷酒味——老何平时确实爱喝两口解乏,再加上那条盘山路确实年年出事,警察简单勘验了一下,最后定了酒精作祟、意外坠崖。
老何的媳妇何大娘哭得几次晕死过去,两个儿子从城里赶回来,跪在尸体旁边把头都磕破了。可死人不会说话,这事儿眼看就要这么过去了。
直到头七那天,何大娘突然疯了似的老何家里冲出来,手里死死攥着一截黑色的东西,挨家挨户地敲门。
她敲开我家门的时候,头发乱得像个疯子,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把那截东西塞到我眼皮子底下,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锅底:“你看看!你看看啊!这是老何那辆摩托车的刹车线!这是被人用刀割断的!不是意外!是有人要害他!”
我低头一看,心里猛地漏跳了一拍。那是一截摩托车的前刹拉线,钢丝已经断了,断口非常整齐,绝对不是摔断或者磨损断的,那是被锋利的皮纸刀或者老虎钳,活生生绞了三分之二,只留了一丝丝连着。平时骑着没事,只要遇到下坡一用力捏刹车,钢丝立马就会崩断。
鬼见愁那条路,全是下坡。
“大娘,这……这可不能乱说啊。”我手一抖,赶紧把那截刹车线推了回去。我当时心里虚得厉害,舌头都在打结。
“我没乱说!老何走那天下午,我看见赵建国鬼鬼祟祟在老何停在村委会门口的车旁边转悠!他手里拿着工具包!”何大娘一把揪住我的领子,力气大得惊人,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你那天不是在附近吗?你看见了对不对?你帮老婆子去跟警察说一声,求求你,去跟警察说说!”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想起来了。那天下午,我蹲在大树底下抽烟的时候,确实看到赵建国在老何的车旁边蹲了一会儿。当时我以为他是去瞅瞅老何的车胎,根本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他当时整个人都在哆嗦,走的时候还把双手插进裤兜里,行色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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