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几乎是一夜没睡。
大概在夜里两点多的时候,隔壁隐隐约约传来了一些动静。我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听见周大妈家方向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那声音很像是老式的木质拖鞋踩在水泥地面上,一下一下,拖得很沉,走得很慢。
江西冬天的夜太静了,那声音隔着重重夜幕,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啪嗒。”
那是拖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每隔几秒钟,就响一下。那感觉不像是人在上楼,倒像是一个没有知觉的躯壳,在机械地把腿往上抬。
我死死捂住嘴,连大气都不敢喘。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二楼的方向,我才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下眼。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阵剧烈的砸门声惊醒的。
“罗子!罗子!开门!你他妈快开门!”
是周建军的声音。
我披上棉袄,趿拉着鞋跑去开门。门一打开,一股浓烈的冷气扑面而来,随之撞进来的还有周建军。
他此刻的样子把我吓了一跳。
昨天那个穿着名牌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深圳成功人士”不见了。现在的周建军,眼窝深陷,里面布满了血丝,整张脸白得跟抹了石灰一样。他的两只手不停地哆嗦着,身上的衣服歪歪扭扭,甚至连鞋子都穿反了。
“怎么了建军?出啥事了?”我递给他一杯热水。
周建军接过水杯,牙齿撞在玻璃杯沿上,发出“哒哒哒”的脆响。他连喝了几口,才一把抓住我的领子,声音压得极低,尖锐得像个太监:“罗子……这屋里有脏东西。我妈……我妈没走!”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真的!”周建军以为我不信,眼珠子瞪得老大,额头上青筋暴起,“昨晚……昨晚我睡在一楼。半夜的时候,我听见头顶有声音。二楼明明没人,可上面一直在响。先是拖鞋声,后来……后来是有人在上面走路。那声音就在我头顶上晃悠,一圈,一圈,停都不停!”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我试探着问。
“不是噩梦!老子清醒得很!”周建军崩溃地大喊,脏话脱口而出,“后来那声音下楼了!就停在我卧室门口!我当时吓得动都不敢动,从门缝里往外看……我看见……”
他停住了,身体剧烈地打了个摆子,眼中流露出一种极致的恐惧。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饭厅的灯亮了。我大着胆子走出去,桌上……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周建军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终于流了出来,不过那是吓出来的,“一副摆在主位,另一副……摆在旁边。那碗里的稀饭,还在冒热气!那是我妈生前最喜欢熬的红薯稀饭!罗子,那稀饭是热的啊!这屋里半年都没生火了,哪来的热稀饭?!”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心也全是汗。
红薯稀饭。
我想起来了。周大妈生前动不动就熬一大锅红薯稀饭,每次赶集遇到我,都会拉着我说:“罗子,建军最喜欢吃我熬的红薯粥了。他今年回来,我得给他熬上一大锅。那孩子在外面吃外卖,肯定吃不好……”
她到死,胃里装的都只是三天前的冷水,连一口热粥都没喝上。
“建军,”我看着他,叹了口气,“要不,你把房子卖了吧,今天就走。这钱,咱不赚了。”
“不行!”一提到钱,周建军眼里的恐惧竟然奇迹般地退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贪婪和狠戾,“这房子镇上的中介说了,能卖二十万!二十万啊!我在深圳没日没夜地干两年才能攒下这么点钱!凭什么不卖?她生前就拖累我,死了还要断我财路?!我是她亲儿子,她还能掐死我不成?!”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狰狞得可怕。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比鬼更可怕。
周建军没有走。他回了那栋小楼,甚至还找了村里的几个胆大的后生,把二楼的所有窗帘全给扯了下来,把周大妈生前用过的所有东西——她的旧衣服、贴身的棉袄、还有那把断了几根齿的木梳,全堆在院子里,一把火给烧了。
火焰升起来的时候,冒出一股黑色的、极臭的烟。
周建军站在火堆旁,一边往里扔衣服,一边骂骂咧咧:“烧了!全给你烧了!缺钱在下面托梦给我,老子给你烧几百亿冥币!别在这儿装神弄鬼地吓唬人!”
我站在远处看着,心里一片冰凉。
他烧掉的,是周大妈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念想。
当天下午,中介带了一个城里来的买家来看房。那买家是个做药材生意的,看中了村尾安静,地方大,适合当仓库。
周建军陪着笑脸,带着人家在屋里转。
说来也怪,白天的时候,那栋房子没有任何异常。阳光照进去,虽然有些阴冷,但也算正常。买家很满意,当下就和周建军签了意向书,付了五万块钱的定金,约定一个礼拜后去县里过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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