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是第二天中午把尸体刨出来的。
听说当时现场惨不忍睹。那孩子整个人是被塞在承重墙和地基中间的夹缝里,因为当年的混凝土浇得急,他的身体和水泥几乎长在了一起。法医和民警用凿子一点一点凿了三个小时,才把一具近乎干尸的东西弄出来。
最让在场的人受不了的是,小兵的双腿是跪着的,双手向上托,做出一个试图往上爬的姿势。他的嘴张得极大,下巴早就脱臼了,里面塞满了当年没干透的水泥砂浆。
这就意味着,当年塌方的时候,他根本没死透。
他是活生生被王老四,被我爹,被村里那些“热心肠”的乡亲,用一车车的水泥,隔着皮肉、隔着口鼻,生生活埋在里面的。
王老四当天就被带走了,铐子戴上手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瘫成了一团烂泥。同车被带走的,还有我堂伯和另外两个当晚在场的帮工。
我爹也被带去协助调查了。因为他是唯一的“自首者”,加上精神状态明显不对,做了笔录后,第三天下午就被放了回来。
按理说,恶人落网,真相大白,这事情该告一段落了。
可村里的人看我们家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以前他们是嫌弃我爹窝囊,那现在,就是恨。深入骨髓的恨。
走在村道上,迎面走来的乡亲会故意朝地上啐唾沫。李二狗的老婆甚至坐在我家门口破口大骂:“孙德才你个丧门星!老四家进去了,你堂伯也进去了!你显摆你高尚是不是?当年你没拿钱?全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以后谁家出了事,看谁还给你家搭把手!”
村里人觉得,是我爹破坏了村里的“规矩”。
在他们眼里,死一个外地的小工不算什么,可王老四和堂伯被抓,却断了村里好几个家庭的生计。他们选择性地忘记了那个在地下待了一年的十七岁冤魂,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我们家头上。
我爹倒是不在乎。他回来后,身上的水泥味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他坐在院子里,破天荒地给自己炒了个鸡蛋,喝了二两烧酒。
“娃,叔这心里,敞亮了。”我爹摸着我的头,眼里有了久违的光彩,“以后,咱挺直腰杆做人。那债,叔清了。”
我看着他粗糙的手,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
官家的案子结了,可阴间的账,真的清了吗?
事情在王老四被抓后的第七天,彻底失控了。那一天,正好是小兵的“头七”——从他尸骨重见天日那天算起的第七天。
那天傍晚,村里突然起了一场大雾。
那雾来得毫无预兆,又白又浓,像是一层厚厚的棉絮,瞬间把整个槐树村裹了进去。能见度不到三米,站在院子里连自家的院门都看不清。
更诡异的是,雾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味道。
又是那种味道。
湿漉漉的、带着泥腥和石灰味的水泥返潮声。
晚上八点多,我和我妈在屋里糊纸盒子赚零花钱。我爹躺在炕上,睡得死沉,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自打尸体刨出来后,他再也没梦游过,睡眠好得不得了。
“咚。”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我和我妈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那声音很怪,不像是敲门,倒像是有人穿着很重的鞋子,在院子里重重地踏了一下地。
“德才?你醒着吗?”我妈小声问了一句。
炕上的我爹没有动静。
“咚。咚。咚。”
声音开始朝屋门口移动。每响一下,地面的泥土仿佛都跟着颤一下。伴随着这个声音的,还有一种极其沉重的拖地声。
“沙沙……沙沙……”
就像是有人拖着一条僵硬的、沾满了泥沙的腿,在一步一步往里挪。
我大着胆子走到窗户边,顺着玻璃往外看。
外面的大雾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泛着诡异的惨白。就在我家院门正中央,雾气微微翻滚,一个人影缓缓显现了出来。
那是一个很瘦小的影子。
他穿着一件松垮垮的衣服,双手直挺挺地垂在身侧。他的动作非常僵硬,每走一步,身体都要剧烈地往一边歪一下。
随着他走近,我借着微弱的光线,终于看清了他的脚。
那根本不是脚。那是一双和泥土、水泥完全凝固在一起的“石柱子”。他的解放鞋早就和脚底的肉化成了一体,外面包裹着一层厚厚的、干涸的灰色死水泥。
他不是在走,他是用那双水泥浇筑的脚,硬生生地在地上砸出一步步的脚印。
“嗬哧……嗬哧……”
沉闷的喘气声从外面传进来。那声音极度缺氧,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呼吸,却只能吸进满口的泥沙。
“小……小兵?!”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妈更是直接吓得钻进了桌子底下,死死捂着嘴。
可那个影子并没有在我们家门口停留。
他走到我家堂屋门前,那张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脸,缓缓转了过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