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疯女人死的那天起,老鹰坝的太阳好像就再也没升起来过。哪怕是到了正午,村子里也总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冷得刺骨。风一吹,那股从水库底下翻上来的死鱼腥味,越来越重,熏得人直掉眼泪。
疯女人死后的第三天,第一个死人出现了。
是会计赵德全。
赵德全自打那天做了噩梦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平时总病恹恹的。那天晚上,他去公社里开会,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据跟他一起走了一段路的村民说,赵德全当时喝了点散装白酒,走路有点晃,但神志绝对是清醒的。
可第二天一早,赵德全的老婆拉开嗓子哭得惊天动地。
全村人赶过去的时候,赵德全已经死在了自家的院子里。
他的死法极其诡异。他家院子里有一个一人高的大水缸,平时用来积雨水和挑水用的。赵德全整个人倒栽葱一样,头朝下、脚朝上地插在水缸里。
按理说,一个成年人如果是不小心掉进去,双手一撑就能爬出来。可赵德全死的时候,两只手死死地扣着水缸的外壁,指甲全抠飞了,在水缸的水泥外壳上留下了十道血淋淋的抓痕。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水缸里的水,其实只剩了个底,刚刚没过他的脖子。
他是跪在水缸底,活活把自己憋死的。
捞人的时候,我跟着我爹搭了一把手。把赵德全从水缸里拽出来的那一刻,他的肚子鼓得老大,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里面塞满了污泥和水草。他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凸出来,死死地瞪着上方,眼神里全是无法言喻的恐惧。
“这……这水缸里哪来的水草?”抬尸体的一个叔叔吓得手一松,差点把尸体掉地上。
我低头一看,赵德全指甲缝里塞着的,除了水泥渣子,还有一缕缕细长、墨绿色的东西——那是老鹰坝水库底特有的深水苔藓。
村里开始私下里传,说赵德全是被周小安按进水缸里的。因为当年在派出所做假笔录,是赵德全在旁边帮着记的名字、按的手印。
孙满仓听到风声,亲自跑到赵德全家,破口大骂:“谁他妈再敢妖言惑众,老子撕了他的嘴!赵德全是喝多了酒,自己栽进去淹死的!大惊小怪什么!”
可不管孙满仓怎么压,恐慌还是像瘟疫一样在村里蔓延开来。大伙下地干活,连路边的水沟都不敢正眼看。
第二个死的是二狗的爹,马老六。
那是开春后的一场暴雨。那天雨下得极大,山上的黄泥水顺着村里的排水沟排进水库。马老六那天戴着草帽,去地里看庄稼,顺便看看那两亩孙满仓特批给他的水浇地。
等到了傍晚,大雨停了,有人在村口的排水沟里发现了马老六。
那条排水沟只有半米宽,平时的水流顶多到人的脚踝,那天因为下暴雨,水流急了一点,水深也就到人的小腿肚子。
可马老六就脸朝下地趴在沟里。
发现他的人说,马老六死的时候,姿势很奇怪。他的双手反剪在背后,就像是被什么人死死地反扭住了一样。他的脸深深地埋进排水沟底部的淤泥里。
等大伙把他翻过来的时候,发现他的鼻孔、嘴巴、甚至眼睛缝里,全被黏稠的黄泥和臭水塞满了。他身上一点外伤都没有,就是活活呛死的。
在极浅的水里,像个死囚一样被活活溺死。因为他拿了绝户钱,卖了自己儿子的良心。
马老六死后,他家那个疯了的儿子二狗,突然不学蛤蟆叫了。
二狗坐在马老六的尸体旁边,一边嘿嘿傻笑,一边拿手指甲去抠马老六衣服里兜着的五百块钱现金。那五百块钱在泥水里泡得不成样子,二狗把沾满泥的钞票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着:“分地了……买肉吃……小安请我喝水呢……好喝……好喝……”
看到这一幕,村里的老人们彻底崩溃了。
几个辈分最高的老头子颤巍巍地找到孙满仓,跪在他家院子里求他:“满仓啊,算老头子求你了,去给小安母子俩立个碑,做场大水陆道场吧!再这样下去,当年签了字的人,一个都活不了啊!”
“淹死鬼找替身,最恨的就是顶包的替死鬼啊!赵德全记了账,马老六拿了钱,二狗顶了罪……下一个就该轮到你家了啊!”
孙满仓当时正坐在院子里喝茶,听了这话,猛地把手里的瓷茶杯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放你们的狗屁!”孙满仓站起来,脸色狰狞得像一头野兽,指着那几个老头的鼻子骂道,“老子在老鹰坝当了二十年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活着的时候我能治得住他们,死了变成鬼,老子一样不怕!谁再敢跟老子提这事,信不信老子明天就让你们两家绝户?!”
老头子们被骂得不敢吱声,只能叹着气,连滚带爬地离开。
可有些事,不是你嘴硬就能挡得住的。该来的债,阎王爷在账本上记着呢。
到了第二年的夏天,刚好是周小安死了一整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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