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是1990年,夏天热得像个蒸笼。
我们这个村子在江南,叫靠水村。村子其实屁大点地方,走两步就能从村头看到村尾,可里面的舌头要是接起来,能绕县城三圈。村里人的嘴太碎了,真的,我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比那帮人更能编瞎话的。谁家媳妇跟公公多说了两个字,谁家男人大半夜光着膀子从外面回来,或者是哪家的大姑娘肚子莫名其妙鼓起来了,这些事根本用不了一天,吃顿午饭的工夫,全村连狗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柳秀兰就是被这堆舌头给活活勒死的。
我当时二十岁,刚在镇上的砖窑厂里打零工,每天累得跟死狗一样,晚上回来只想倒头大睡。可柳秀兰就住在我家斜对门。她那年二十八,长得真是好看,皮肤白得像刚出锅的豆腐,跟村里那些成天在地里晒得黑不溜秋的妇人完全不一样。她男人前年跑船,在江里翻了船,连块骨头都没捞上来。从那以后,村里人私底下都管她叫“活寡妇”。
活寡妇日子不好过。柳秀兰平时不出重体力活,就靠在屋里给人缝缝补补、改改衣裳赚点零碎钱。她手巧,做出来的活儿细致,可这恰恰成了她的罪。
“老子看她那屋就不是个正经地方。”
这话是村东头的王桂香说的。王桂香当年快五十了,整天一张马脸拉得老长,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搬弄是非。她天天搬个小马扎坐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纳鞋底,那双吊梢眼就跟贼一样,盯着每一个往柳秀兰家走的人。
村里的男人确实总往柳秀兰那儿跑。有人说修裤腿,有人说改棉袄,还有些游手好闲的,故意兜里揣两个鸡蛋送过去,说是找柳秀兰补个袜子。柳秀兰开门做生意,能不接吗?她总不能把送上门的钱往外推。可只要有男人进了那扇门,王桂香的嘴就开始动了。
那针线在鞋底上狠狠一拽,发出刺耳的“哧啦”声,王桂香就啐一口唾沫:“瞧瞧,又进去一个。那狐狸精长了一张勾引人的脸,克死了自家男人,现在指不定怎么在屋里快活呢。”
周围围着的一群老娘们就跟着嘿嘿瞎笑,眼神一个比一个下流。
时间久了,那些闲话传得越来越下作。最恶毒的一次,是我下工回来,亲眼看见柳秀兰的小叔子家那个七八岁的娃在路边玩。王桂香招手把孩子叫过去,一边摸着人家的头,一边故意扯着嗓子对旁边人说:“娃啊,回去告诉你爹,晚上少往你兰婶子家走。你兰婶子那屋啊,晚上门都不关,是个男人都能进去睡一晚。”
当时柳秀兰刚巧从井边挑水回来,听得清清楚楚。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水桶里的水晃出来,泼湿了她的布鞋。她站在那儿,脸色惨白,眼眶通红,咬着嘴唇说:“王大娘,你积点德吧,我到底怎么着你了,你要这么作践我?”
王桂香翻了个白眼,皮笑肉不笑地把鞋底一拍:“哟,秀兰啊,老婆子我说什么了?我这不是心疼孩子嘛。你要是没做,你急什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要是个本分的,村里老爷们怎么不往俺家跑,偏偏往你屋里钻?”
周围几个长舌妇也跟着阴阳怪气地附和。柳秀兰一个寡妇,哪里吵得过这帮老手,眼泪扑簌簌地下落,只能低着头挑着水快步往回走。
后来越传越离谱,甚至有人说,柳秀兰在屋里不光陪男人睡觉,还靠这个换粮票、换白面。
这话一出来,村里那些游手好闲的小流氓就彻底按捺不住了。到了大半夜,经常能听到我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我大着胆子趴在窗户缝里看,就能看见两个黑影猫着腰,摸到柳秀兰的门前。
“咚!咚!咚!”
沉闷的砸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些小流氓一边砸一边在外面压着嗓子笑:“秀兰姐,开门啊,哥几个给你送粮票来了。那李老三能进,哥几个怎么就进不得?”
柳秀兰在里面死死顶着门,一句话也不敢说,灯也不敢开。等那些人闹够了、走了,第二天早上,我总能看见柳秀兰家的窗户缝里、门缝里塞着纸条。有一回我走得近,搂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多少钱一晚?李老三给得起,老子给双倍。”
柳秀兰最开始还挨家挨户去解释,说她只是帮人缝衣服,真的什么都没干。可这村里的人啊,心是脏的,看什么都是脏的。你越解释,他们笑得越欢,觉得你是做贼心虚。到了后来,柳秀兰不解释了,每天就把自己关在屋里,除了去井边打水,几乎连门都不出。那台老式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经常从早响到晚,像是在跟这个村子赌气一样。
真正的大祸,发生在一个夏天的暴雨夜。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七月大暑过后的一个晚上。天黑得像墨汁一样,外面的雨下得跟盆泼似的,雷声一个接一个,震得屋顶的瓦片都晃。
那天晚上,村支书在村长家里喝酒,喝到了大半夜。村支书那个人,平时在村里作威作福惯了,一双眼睛看女人总是不老实。他借着酒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可不知道怎么的,就走到了柳秀兰家那条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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