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来得很快。
那天中午,整个站前街都被警戒线封了。
雪还没化干净,后院那大片黑乎乎的煤渣子被一锹一锹掘开,那股子地底下的死人味儿,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两个公安用白布抬着一具不成人形的东西从后院出来。
那尸体被冻得硬梆梆的,两条腿极其怪异地扭曲着,像是在死前被人活生生把关节给坐断了。头上的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青紫色的头骨,上面还粘着几缕没剃干净的碎头发。
“作孽啊,这谁干的?”旁边摆面摊的张大妈捂着嘴,直念阿弥陀佛。
我冷眼瞅着,心想装什么无辜呢,当年白秀在街上被打得满地滚的时候,你张大妈正忙着往面锅里添水,连头都没抬一下。
这条街上的人,没一个是干净的。
包括我。
警察在街上盘问了半天,最后锁定了杜麻子。可等他们去砸发廊门的时候,才发现里面锁得死死的,怎么叫都没人应。
最后是两个年轻公安用肩膀把那扇掉了漆的木门给撞开的。
门一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不是死人味,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像是在密封的屋子里捂了几个月的烂桃子味,混着廉价的爽身粉。
我跟着看热闹的人涌到门口往里瞅。
大白天的,发廊里所有的窗帘都拉得死死的,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屋里黑黢黏糊,只能看见那些理发用的镜子和椅子扭曲的轮廓。
杜麻子就坐在大厅正中央的那张理发椅上。
他没死。
但他那样子,比死了还吓人。
他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脏兮兮的女人红旗袍,两只大毛腿露在外面,上面全是黑色的抓痕,有些地方都结了痂,又被指甲抠开,正往外渗着黄水。
他的脸上,胡乱地抹着厚厚的一层粉底,白得跟纸扎的童子一样。最邪乎的是嘴唇,那大红口红都涂到嘴角外面去了,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杜麻子!站起来!”公安大喝了一声。
杜麻子没动。他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镜子,嘴里发出“呵呵、呵呵”的傻笑。
一个公安上去拍他的肩膀。
杜麻子猛地一激灵,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栽了下来,趴在地上。他像是个得了软骨病的人一样,在地上蠕动,一边爬一边扯着嗓子喊:
“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五块钱……包夜五十……呵呵……不要打我……我听话……”
他一边喊,一边拼命地用头去撞地上的水泥板,撞得脑门上全是血,可他脸上那副涂了口红的笑,却怎么也掉不下来。
“这人疯了。”
最后,公安只能把他铐上,连拉带拽地弄上了警车。
上车的时候,杜麻子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似乎清醒了那么一下。他死死盯着我,嘴唇嗫嚅着,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话。
隔得太远,我没听清。
但看口型,他是在说:“她……在……床……底……下……”
杜麻子被带走后,那栋发廊就被贴上了封条。
按理说,正主都进去了,受害者的尸体也挖出来了,这事儿该结了。
可站前街的怪事,不仅没停,反而更凶了。
最开始倒霉的是赖三。
就是那个头七那天晚上,跑来找白秀嫖娼的二流子。
杜麻子被抓的第三天晚上,赖三在火车站旁边的录像厅看通宵场。听说那天晚上放的是恐怖片,后半夜两点多,录像厅里的人都睡得差不多了,只有前排还有几个人在呼噜连天。
守夜的网管说,他当时正眯着,突然听见放映厅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咯噔、咯噔。”
那声音直接走到了赖三坐的那排。
紧接着,放映厅的大喇叭里突然没了声音,屏幕上一片血红。
网管觉得不对劲,拿着手电筒进去看。
一亮灯,只见赖三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舌头伸出来老长,已经没了气。
最恐怖的是,赖三的两只手,死死地卡在自己的脖子上。
法医后来的尸检报告说,他是被自己活生生掐死的。
但录像厅的网管跟我偷偷念叨过一件事。他说,他过去抬尸体的时候,看见赖三那条喇叭裤的裤脚是湿的。
上面沾着几块黑乎乎的、还没化开的废煤渣子。
街上的人开始人人自危。
大家都说明白了,白秀的冤魂没走,她是在索命呢。当年参与过作践她的、冷眼旁观的,一个都跑不掉。
那几天,我也吓得睡不着觉。
我一闭眼,就是梦里那个光头的白秀冲着我笑的模样。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点着灯,手里死死攥着一根在庙里求来的桃木桃符,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把我吓得跳起来。
到了正月二十三。
正好是白秀死满一个月的日子。
那天晚上下了九二年最大的一场暴雨。
按说冬天下这么大的暴雨很不正常,雷声在天上轰隆隆地滚过去,震得耳朵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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