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有财瞎了。
准确地说,是瞎了一只左眼,右眼也肿得像个烂桃子,只能眯起一条缝。镇上的土郎中来看过,摇着头说这是自己生生用指甲抓烂的,眼底的坏肉都翻出来了,治不好,只能用草药糊上。
可我知道,那根本不是他自己要抠的。
腊月三十,除夕。
天刚擦黑,镇上的鞭炮声就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搁在往年,这时候赵有财早就张罗着关门,回后院烫一壶烧酒,摆上一盘猪头肉守岁了。可今年,整个木器铺子里死气沉沉,连一盏红灯笼都没挂。
屋里没生火,冷得像个冰窟窿。
赵有财坐在柜台后面的躺椅上,头上缠着浸了药汁的脏布,隐隐还透着血水。他身上那股尸臭味,到了今天晚上,已经浓烈得像是一口在夏天里被掘开的荒坟。
我站在门口,看着外面天色一点点黑透,心里毛得厉害,总觉得今晚要出大事。
“大侄子……”赵有财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死命揉搓,“去,去把大门……从里面死死顶上。用那根最粗的杠子。”
我瞅了他一眼,没挪窝。说实话,看着他现在的惨样,我心里非但没觉得可怜,反而泛起一股子恶心。
“舅,今晚是除夕,按规矩,死人铺子是不关大门的,得给过路的孤魂野鬼留个道,省得它们进屋抓人。”我故意把话说得阴测测的。
“老子让你顶上就顶上!哪来那么多废话!”赵有财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结果扯动了眼部的伤口,疼得他一阵抽搐,捂着脸直哼哼,“妈的……那老太婆今晚肯定要来。听我的,把门顶死,再把后院那条黑狗杀了,血泼在门坎上!”
“黑狗前天晚上就冻死了,肉都硬了。”我冷冷地回了一句。
赵有财不说话了,那只剩下一条缝的右眼死死盯着我,眼神里全是绝望和怨毒。
最后,我还是没去顶门。不仅没顶,我还故意把大门虚掩着,留了一条足够一个人侧身进来的缝隙。我心里明白,该来的挡不住,要是陈婆真要他的命,这几块烂木头板子能顶个屁用?
夜,越来越深了。
外面的鞭炮声渐渐密了起来,噼里啪啦的,那是别家人在吃年夜饭、迎财神。可这热闹是别人的,这间死人铺子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我和赵有财就这么对坐着。桌上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火苗绿莹莹的,一晃一晃,把墙上挂着的寿衣影子拉扯得像几个吊死鬼在跳舞。
“咚。”
夜里十一点左右,那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
我和赵有财同时打了个哆嗦。
不是最里面那口黑棺材。这一次,声音是从大门口左边第一口松木棺材里传出来的。
“咚,咚。”
紧接着,右边那口也响了。
那声音极沉,极闷,不像是木头热胀冷缩,倒像是有无数双肿胀、发青的手,正从那些棺材里面,死死地拍打着棺材盖。
“咚!咚!咚!咚!”
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到了最后,整个前厅里摆放着的十三口棺材,竟然全部同时震动起来。那些没钉死钉子的棺材盖,在黑暗中上下跳动,发出“啪嗒啪嗒”的撞击声,地上的尘土和碎木屑被震得四处飞扬。
“来了……她来了……”
赵有财从躺椅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往柜台下面钻。他那缠着绷带的头撞在木板上,药布散落开来,露出里面化脓、长了黑斑的瞎眼,瞧着比鬼还吓人。
我吓得连退了好几步,后背死死贴在墙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平时用来走夜路的辟邪桃木符,掌心里全是不知名的冷汗。
就在这时候,一直虚掩着的大门,毫无征兆地“吱呀——”一声,慢吞吞地敞开了。
一股狂风裹挟着大片的雪花,呼啸着灌了进来。
屋里的油灯“噗”地一下灭了。
整个铺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惨白。那是外面的雪光和月光映进来的颜色。
在大门口的雪地上,出现了一串脚印。
不,那不是活人的脚印。那脚印湿漉漉的,带着黑色的泥水,而且每一步都隔得极近,骨碌骨碌的,分明是一个驼背的老太婆在迈着细碎的步子。
可门外明明什么人都没有!
那串黑色湿漉漉的脚印,就这么凭空在地面上显现出来,一步,一步,顺着铺子的中门,径直朝着最里面那口黑棺材走去。
“沙沙……沙沙……”
那是破旧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伴随着这声音的,还有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金属划过布料的尖锐声响。
“哧……哧……”
我借着惨白的月光,死死盯着那串脚印的尽头。
只见最里面那口大黑棺材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极矮,背驼得厉害。随着月光稍微亮了一些,那影子的轮廓终于清晰了——是陈婆。
她就穿着死那天穿的蓝布棉袄,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块脏兮兮的白布。只是此时,她那张青紫、浮肿的脸上,肉已经开始往下掉,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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