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胤回到槐字三号时,天已经黑透。
他先煮了一锅面,就着便利店的卤蛋,闷头吃了个干净,那具饿瘪的身子才算缓过来。吃完,他在廊下坐了片刻。
院门外飘进一道身影。腥风落地行礼,却在抬头的瞬间,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
“阎君……”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新的、更深的敬畏,“您身上的气息,又变了。”
秦胤看她。
“鬼气里,多了一缕……奴形容不出。”腥风低着头,那双眼睛里是本能的战栗,“极尊贵,极凶煞,像是天上的东西。奴这具魂体,靠近了,便想跪。”
龙的气息。秦胤没有解释。
“夜巡照常。”他摆手,“去吧。”
腥风福了一礼,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秦胤从袖中取出那块腰牌,放在桌上。
漆黑的牌身,巴掌大小,正面雕着一个狰狞的鬼头,双目是两个空洞的凹陷。入手冰凉,那凉意比尸斑还要沉,是一种从幽冥深处渗出来的冷。
意识海里,一直没出声的秦广王,终于开了腔。
“阴司令。”老阎罗的语气,是秦胤从未听过的凝重,“没想到,会在这么个地方,见着它。”
“你认得。”
“岂止认得。”秦广王沉声道,“这东西,是地府的物件。当年地府未崩时,阴司令是发往阳间、勾连生死两界的凭信。地府一崩,这些令牌散落人间,成了各大势力眼里的至宝。道门、佛门、特异局,手里都攥着些,约莫有百枚,当成高级法器供着。”
秦胤盯着那块牌子:“金虎山怎么会有。”
“它认主。”秦广王道,“阴司令有灵,会自己寻主,专挑‘半人半鬼’或是‘与死亡亲和极深’的存在。寻常人拿着它,它便是块死铁。金虎山这一枚,认不了钟起炎那种纯粹的活人,所以他们用封印术,把它强行禁锢了,剥了它认主的灵性,只留一个传讯的壳子,当个发布悬赏、传递消息的物件使。”
秦胤想起金虎山三长老、四长老布在万人坑的那场杀阵。他们能精准地找到他这具尸阴体的住处,知道他靠吃鬼续命,会去万人坑。这些消息,多半就是通过这块被封印的阴司令,从某个隐秘的渠道,传到金虎山手里的。
“现在呢。”秦胤问,“它的主人废了。”
“钟起炎成了活死人,金虎山的封印术,失了术者的炁来维系,已经在松动。”秦广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而你,是它寻了不知多少年,最完美的主人。半人半鬼,与死亡亲和到了极致。”
秦胤的指尖,按在了那个狰狞的鬼头上。
他依着秦广王所说,将一缕鬼气,缓缓地,注入了那块冰凉的牌子。
起初,牌身毫无反应,鬼气注进去,像泼进了一口枯井。可秦胤没停。他这具刚吞了龙、鬼气前所未有充盈的身子,源源不断地,将鬼气往那块铁牌里渡。
过了片刻,那块牌子,动了。
鬼头双目那两个空洞的凹陷处,骤然亮起两点幽光。紧接着,整块牌身表面,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金红色的封印符文,那是金虎山用来禁锢它的术法。
秦胤的鬼气一冲,那层金红色的符文,像是被投入沸水的薄冰,发出一阵细微的“咔啦”声。
它裂开了。
一道,两道,无数道裂纹,在那层封印符文上蔓延。秦胤能感觉到,那块牌子里,有一样被禁锢了许久的东西,正在苏醒,正在挣扎,正在顺着他渡过去的鬼气,贪婪地,向他这个新主人,攀附过来。
“咔嚓”一声脆响。
那层金红色的封印符文,尽数崩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里。
封印破了。
失了束缚的阴司令,鬼头双目的幽光大盛。一股冰凉的、却又无比亲昵的气息,顺着秦胤的指尖,反向钻进了他的身体,与他那半人半鬼的魂魄,缠绕,契合,最后,烙下了一个谁也夺不走的印记。
认主,成了。
意识海里,秦广王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成了。”老阎罗道,“从今往后,这枚阴司令,只认你一人,只要你不死 ,旁人就算抢了去,也只是块死铁。”
秦胤把那块牌子拿起来。
入手依旧冰凉,可那股凉意里,不再有先前的疏离,反倒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凝神看去,那狰狞的鬼头双目幽光流转,牌身的背面,缓缓地,浮现出一行行细小的、暗红色的文字。
“注入鬼气,便能看见这些字。”秦广王在一旁解说,“这便是阴司令的头一桩用处,血字任务。各地持令者,把要悬赏的事,注血写上,通过这令牌的网络,传给所有同道。”
秦胤的目光,落在那一行行暗红的血字上。
【悬赏:夔州大巴山,得道黑罴一头,四阶巅峰,伤人性命。取其妖丹者,酬鬼晶三百。发布者:玄......】
夔州的黑罴。
马半仙白天才提过的那桩事,此刻,竟出现在了他手里这块牌子上。秦胤这才明白,马半仙在江湖上听来的那些大新闻,有不少,源头怕就是这阴司令的网络。隐秘侧的消息,是这么流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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